真是个不得了的麻烦精。
    林夜看著她那副任君採擷的模样,第一次认真理解了一个道理。
    温柔,有时候也是暴力。
    而且还是草莓味的暴力。
    总不能,真顺著她的意思凶她吧?
    除了加深她的负罪感,一点用没有。
    温柔地原谅她?
    那就对不起註定要通宵赶工的自己了。
    况且预约缝纫机售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
    手缝?
    真呵呵了,手上洞还少吗?
    罢了,林夜深深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只能使用他人生中最常用、也是最不值得骄傲的必杀技了。
    “既然你这么诚恳……”
    他故意眯起经典死鱼眼,拖长语调。
    “那我只好想一些很不好的办法了!”
    “很、很不好的办法?”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真的会被吃掉,此刻的小鹿明显心虚了,慢吞吞往后挪了挪,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睛。
    “但是,不可以很过分地骂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对我温柔一点……”
    “你这要求也太多了吧,犯人上刑场之前还要指定bgm吗?”
    “因为、因为我会哭嘛!”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嗯……”
    她居然还乖乖点头了。
    ……
    林夜捂住了脸,脑子几乎转不动了。
    “这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就行,不难办吧?”
    “要、要求……?!”
    苏清歌重复了一遍。
    “那好吧……可这里是林夜同学的房间,以后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不太浪漫……”
    然后,她像是理解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嘴唇竟跟著抿了起来。
    林夜:“……”
    等一下,闭眼在等著些什么?
    异常的尷尬席捲两人。
    苏清歌闭著眼等了几秒,预想中的事情迟迟没有发生,於是,悄悄睁开一条缝。
    然后,她看到了林夜……
    正在看手机?
    “……你?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看手机,不会是查很奇怪的视频吧!!”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行!我想的不是那个!要排到……”
    苏清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不敢看林夜。
    “必须要排到这个后面……才可以……”
    “……正经点,谢谢。”
    林夜把手机屏幕翻过去,页面上赫然写著“家用电动缝纫机售后维修预约”。
    “——啊!”
    小鹿呜咽一声,往后缩了缩。
    “抱歉,是我想多了……”
    “大脑发力了?”
    “可是林夜同学刚才说的那么曖昧……”
    “我那是在製造压力。”
    “製造压力需要离我嘴唇这么近吗?”
    “哇哦,原来你是那种会在接吻的时候,偷看別人的女孩子啊。”
    “呜……我没有接过吻!不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偷看……”
    小鹿发出了快要被自己羞耻心淹死的声音。
    林夜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最快预约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应该够了。
    很好。
    非常符合现代服务业“永远在你最急的时候告诉你明天再说”的核心精神。
    林夜关掉页面,顺手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声问:
    “那林夜同学的要求是什么?不会是让我赔你一台缝纫机吧?”
    “那倒不用。”
    “真的?”
    “……保留,反正肯定会是尊重女孩子的要求,放心了吗?”
    “誒……”苏清歌眨了眨眼,“好遗憾。”
    “……你遗憾什么?”
    “没有哦。”
    她轻轻瘪了瘪嘴,视线从林夜脸上滑开,落到旁边那台压脚杆歪掉的缝纫机上。
    两秒后,她忽然一把抓过枕头,脸朝下扑进被子里。
    “不理林夜同学了!明明刚才、刚才差一点就变得很像约会了,你却在预约售后!”
    “……?”
    別把人当傻子啊。
    林夜至少不是纯木头。
    她刚才在期待什么,他当然知道。
    也知道她现在这句对他不懂情调的控诉里,藏著多少故意、多少试探、多少想被確认的撒娇。
    正因为听得出来,才更不能顺著她那股慌乱往下走。
    她现在,太容易把“被需要”和“被喜欢”混在一起。
    被拜託就会安心。
    被责备也会安心。
    只要自己还能在某个人的情绪里占到一点位置,她好像就能鬆一口气。
    ……她不懂,他林夜得懂吧?
    轻笑了一声,他隨手拆了颗海盐柠檬糖丟进嘴里,心里总算安心了些。
    先把妹妹的魔女裙底版裁了再说。
    林夜坐会桌前打开电脑,从瀏览器里翻出了几个魔女裙模板。
    等等,魔女的话……
    綾地寧寧的衣服怎么样?
    ……
    顺手玩了会魔女夜宴,大概十分钟后,身后被子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著,苏清歌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夜同学……话说,现在没有人在厨房,咖喱会糊锅的吧?”
    “嗯、嗯,我早把火给关了。”
    “啊!我说,怎么闻不到咖喱味了!不饿吗?”
    “暂时还不饿。”
    “那……林夜同学肩膀酸吗?”
    “不酸,刚坐下。”
    “那……腿疼吗?”
    “也不疼。”
    “那……”
    林夜放下铅笔,回头看她。
    “你到底想说啥?”
    又是三秒的安静。
    “……过来一下。”
    “哈?”
    “躺过来。”
    “可以埋在胸口前呼吸吗?”
    “不、不是!”
    苏清歌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黑髮因为静电微微翘起几缕。
    “为什么林夜同学总是把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带啊?”
    “因为你刚才闭眼闭得很有说服力。”
    “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半天,最后没能“那”出任何东西,只好鼓起脸颊。
    “总之,过来趴下。”
    “什么?”林夜怀疑自己的听力系统被感冒病毒攻击了。
    “我说,趴、下。”
    平日里总是温温吞吞的苏清歌,此刻竟用上了命令口吻。
    不仅是命令,她还几步走了过来,拽著林夜的手臂。
    “你发烧还到处乱跑!”
    “我那是为了蛋糕——”
    “趴下。”
    “是!”
    忠诚时间,林夜非常没有骨气地执行了命令。
    顺便在心里为自己刚才的克制宣言补充了一条附录。
    ——只要不过分,就可以过分一些。
    很高的道德水准了吧?
    “別动……別动哦。”
    苏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林夜呼吸一滯,一份柔软而带著重量的触感,落在他的腰际!
    苏清歌居然……跨坐了上来!
    隔著衣服,她被百褶裙包裹的大腿贴在林夜腰侧。
    肌肤相贴的触感,在发烧的敏感状態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甚至偷偷侧目,能看到她近得过分的白皙小腿和纤细脚踝。
    “虽然惩罚还欠著……”苏清歌笑了笑,“但是额外帮发烧的准男友按摩放鬆一下,应该是合情合理的替代方案吧?”
    ——怎么可能放鬆得下来啊!
    林夜在心里疯狂吐槽,就这一点衣服,很危险啊……
    “林夜同学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在想,待会妹妹会不会打死我……”
    “会哦。”
    苏清歌把双手落在他肩胛骨上。
    “因为林夜同学看起来更可疑。”
    拇指按下。
    “嘶——”
    “舒服吗?”
    “酸……”
    “太好了,我也很舒服。”
    “——这是標准回答吗?你在享受什么蹂躪弱小的快感吗——好痛!”
    肩膀的穴位被她用力地按压著,狠狠揉搓。
    也许是为了方便发力,她本能地用双腿稍微夹紧了林夜的腰。
    “再顶一句嘴,力度就加重。”
    她声音里,竟然带著一点难得的小恶魔气息。
    “那我现在申请闭嘴?”
    “批准。”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下,指腹沿著肩颈慢慢揉开。
    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掌心很软,力度又意外认真。
    她好像真的在努力確认林夜哪里僵硬、哪里疼、哪里需要被好好照顾。
    身上的酸痛被一点点揉散了,引得发烧的林夜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果然,林夜同学平时会锻炼呢?”
    苏清歌揉著他的肩膀,小声说道。
    “明明看起来总是一副没干劲的样子。”
    “毕竟还要给便利店当搬运工……”林夜含糊地嘟囔著。
    “嗯……真像林夜同学会说的话,要结束了哦。”
    苏清歌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抗议,把手指停在林夜脊背,轻轻压了两下。
    果然,她就只轻轻按了两下,便停住了动作。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出奇。
    “好了,我去厨房。林夜同学,早点出来吃饭哦。”
    她慢吞吞的挪了下来,又迅速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百褶裙,走到了门口。
    不知为何,她脚步停了,目光落在了窗外。
    秋天的太阳沉得很快。
    明明半小时前还是暖洋洋的橘色,现在已经烧成了一大片深红和紫。
    “……晚霞。”苏清歌轻声说了一句。
    “嗯?”
    “好绚烂的晚霞……”
    她侧过脸,逆光的轮廓被残阳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林夜同学你知道吗?晚霞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只停十几分钟就会消失哦。“
    “……”
    “如果它一直在天上掛著,大概就没人会特意抬头看了吧。”
    窗外的残阳又暗了一度,天边那团深红色正在被暮蓝一口一口吃掉。
    很快就要什么都不剩了。
    苏清歌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弯起了嘴角。
    “草莓的吧,草莓就好……就拜託林夜同学的蛋糕啦,小雅她会很开心的。”
    她顿了顿,分明在笑,可声音轻得像落叶。
    “她一定也会开心,姐姐能认识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准男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