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绕开还趴在桌上哀嚎人生的友人a,林夜把单肩包往肩上一甩,拖拉著步子走出了f班的后门。
    刚出教室门口,集中过来的视线变得不客气了。
    准確来说,从他出现在走廊那一刻开始的。
    隔壁e班门口聚成一堆的女生,忽然停止閒聊。
    楼梯拐角那边,三个男生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其中一个还装模作样地拿著习题册。
    问题是,那本书是倒著的。
    更別提前面那几个假装看布告栏、实际手机摄像头都快懟到他脸上的学弟学妹了。
    几乎都是想確认传闻真假般不时窥探过来。
    林夜在心里嘆了口气。
    原来,成为八卦中心是这种感觉。
    並不是想像中全校瞩目、万眾欢呼的现充体验。
    更接近於成为一条菜市场里被贴上今日特价的死鱼。
    而且是眼最小的那一条。
    当然,比起这些视线,更让林夜胃部產生微妙抽搐感的,是站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出口处的那个人。
    顾千川。
    万眾瞩目的男一號、现任学生会长、年级第一、世界意志的宠儿、五位美少女的原定攻略对象。
    以及林夜今天最不想遇上的人。
    他正侧身站著,一只手搭在饮水机边缘,似乎只是恰好站在那等人。
    问题是,那个位置刚好切断了从教学楼去校门口的必经之路。
    偶遇?
    偶遇个鬼。
    这要是偶遇,林夜明天就能在彩票店门口偶遇一等奖。
    顾千川似乎也看见了他。
    林夜脚步没停,打算无视他,按照正常速度走向大厅出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十米、八米、五米。
    进入屏蔽力场的范围了。
    顾千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
    林夜先前没跟他有过物理接触,屏蔽力场对他无效。
    就算他脑子里有一整支交响乐团的旁白在演奏,林夜现在也听不见、看不出、屏蔽不了。
    很好,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自己的屏蔽天团人数已经够多了,保不齐多一个他,世界意志还会弄什么么蛾子出来。
    三米,林夜保持著一个相当陌生的距离,停在了顾千川面前。
    “林夜同学。”
    顾千川先开的口。
    音量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能让周围竖著耳朵的吃瓜群眾听见,又不会显得有失风度。
    “嘖,学生会长亲自来接我放学,受宠若惊。要签名吗?”
    顾千川没接茬,从饮水机旁拿起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水递过来。
    “要喝水吗?”
    “……不用了。”
    虽然对方大概率只是出於礼貌,但林夜现在对任何可能存在的肢体接触,都需要保持谨慎。
    “抱歉。”
    顾千川温和地说。
    “不用抱歉。纸杯没有做错什么。”
    旁边几个学生明显憋了一下笑。
    顾千川的微笑没有变化,只是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能借几分钟吗?”
    林夜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好標准的句式。
    根据多年推gal的经验,面对这种邀请,选项通常只有一个强制的【同意】。
    然后玩家就会被拖进一段不得不看的cg里。
    “聊什么?”
    林夜明知故问,趁机掏了颗柠檬糖塞进嘴里,所剩不多的紧张终於消失殆尽。
    “关於清歌的事。”
    顾千川慢悠悠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哦?——”
    刚要继续说话,林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原本酝酿好的话语手机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动打搅。
    林夜皱了下眉,谁啊,秦可?
    不对,秦可真有急事不会发消息,一般直接打电话或者守在班门口等自己了。
    林洛?
    也不对,林洛发消息一向精准,能用一句话让林夜后背发凉,绝不会浪费五条普通信息。
    这两种都很有辨识度。
    鑑於顾千川还站在面前等自己开口,林夜想了想,没掏手机,朝著他点了点头。
    “说吧,具体什么事。今天吃甜的吃多了,记性不太好。”
    顾千川保持著那个完美弧度的微笑。
    “今天中午的事我听说了。清歌她……最近状態不太稳定。a班金秋祭的分组也还需要协调,所以我想——”
    他停顿了一拍,似乎在努力找个什么严谨又谨慎的措辞。
    “——希望林夜同学不要让清歌为难。”
    语气真诚,表情真诚,姿態真诚。
    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
    林夜靠著墙,死鱼眼眯了眯。
    “会长大人。”
    “嗯?”
    “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今天是以哪个身份来找我的?”
    顾千川的微笑没变。
    “学生会长,兼清歌的同班同学。”
    “那就好。”林夜点了点头,“我还以为是以『住在隔壁从小一起长大全校公认的准家属兼正牌青梅竹马』的身份来的呢。”
    安静了。
    走廊里三四个放慢脚步的路人瞬间停了下来,有人差点被后面的人撞上。
    顾千川的微笑在半秒內,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隨即迅速恢復如初:
    “……林夜同学说笑了。我和清歌只是邻居,从小——”
    “从小一起长大,上同一所学校,还要补充吗?”
    林夜往走廊尽头努了努下巴。
    “要不换个人少的地方?你在这儿跟我聊苏清歌的事,五分钟之內就会变成八卦群的置顶消息。我的顏面无所谓,但你刚才不是说不想让她为难吗?”
    顾千川沉默了两秒。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教学楼侧面的安全出口走去。
    而在林夜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口袋里的震动终於停了。
    ……
    两人在校舍后院的空地上停下。
    操场那边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上,一下一下。
    脚边散著几片银杏叶。
    林夜踩住其中一片,没等顾千川开口,就先发制人。
    “时间宝贵,我还要赶著回家,会长有话直说。”
    顾千川也没客气,直接切入主题:
    “林夜同学,清歌从小就不擅长拒绝別人。”
    来了,考生请听题——
    “她很容易因为別人的期待改变自己的想法,”顾千川继续说,“如果有人强行对她表现出某种……过度的善意,她就算觉得不適,也会觉得不配合对方是自己的错。”
    还行,老一套。
    “所以,如果你逆著她的心意,硬逼著她做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稍等,有个问题。”
    林夜抬手,打断他的话。
    “你觉得她是在被我的死皮赖脸绑架了?”
    顾千川的微笑终於收敛了一点。
    “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她被卷进不必要的八卦,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且能让她安心的环境。”
    林夜眯起眼,盯著顾千川看了三秒。
    对方的眼球转动正常,语调没有任何机械感,瞳孔聚焦稳定。
    表情是人类级別的真诚,不像是被操控的样子。
    不是木偶。
    至少现在不是。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麻烦。
    如果是被操控的人偶,只要剪断线就好。
    可要是一个人真心觉得自己在保护別人,那这根线就不是从天上垂下来的。
    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確实。”林夜点头,“我完全同意你说的。”
    顾千川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
    “……所以林同学,请你远离——”
    “那我问一个问题。”
    林夜后退一步,保持著三米的距离。
    “你觉得,苏清歌没有拥有自己想法的权利?”
    顾千川的微笑维持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夜把双手插进口袋,死鱼眼半抬。
    “她说了什么话,站在谁旁边,想跟谁一起回家、愿意去做什么、喜欢谁,这些事——”
    他顿了顿,看著顾千川。
    “和你个『学生会长兼同班同学』有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