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视里的气象预报说明天气温还要再降几度。
    青川正式进入深秋了。
    林夜这么想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碗刚放下不到三秒,右手边,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米饭被轻轻推了过来。
    边缘甚至贴心地没有沾上一粒多余的米。
    苏清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又坐下了,手里的饭勺还冒著热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林洛都没有看清楚她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要添饭?”
    林夜盯著那碗饭,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绝对是晕碳了。
    “因为林夜同学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视线往电饭煲的方向偏了一下。”
    苏清歌说这话的时候,筷子还停在自己的碗里,语气平平淡淡。
    好恐怖的观察力。
    所以,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用余光盯著自己吃饭?
    他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什么时候嚼完最后一口、什么时候眼神偏了零点五度,全被她记录在案了?
    似乎察觉到了林夜奇怪的眼神,苏清歌非常镇定地夹起一根秋葵,送进嘴里。
    “只是凑巧看到了啦。”
    “对的哥哥!清歌姐姐一直在看哥哥大人呢。”
    林洛从饭碗后面冒出来补刀,语气无辜到了极点。
    苏清歌的耳尖瞬间红了。
    “洛、洛洛!姐姐只是在確认菜够不够吃——”
    “那为什么只確认哥哥大人那边的菜呢?”
    “因为林夜同学吃得比较多……男生本来饭量就比较大吧?”
    “是喔。”林洛拖长了尾音,“清歌姐姐原来一直在关注哥哥呀。”
    苏清歌终於绷不住了,求救的目光投了过来。
    “林夜同学!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林夜盯著碗里的饭,脑子完全转不动了。
    “就、就帮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是我没、没有一直盯著你看……”
    “嗯,我知道。”
    “誒……”苏清歌的肩膀鬆了一点点。
    “这个充其量只能叫观察力强,跟『一直在看』完全是两码事,对不对?”
    “誒?”苏清歌愣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反驳,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吧?”林夜偏过头看她。
    “对、对的!就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级別的观察力,一般只会用在两种对象身上。”
    苏清歌点头的动作停住了。
    “一种是考试重点。”
    “……”
    “另一种我就不说了。难不成你在暗恋我?”
    饭桌上安静了整整两秒。
    苏清歌端著碗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低著头不说话。
    无视了某位怨气值正在上升的短捲髮妹妹,林夜开始对第二碗饭发起进攻。
    “……这是什么话嘛。”
    苏清歌低下了头,闷闷的话语传来。
    “林夜同学总会说这种调侃人的话……真的很过分!”
    明明是在怪罪,但配合上那张红透的脸,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某种刺客鹿的蓄意勾引。
    “我只是在用排除法帮你辩护。”
    “哪有人这样帮別人辩护的啦……”
    “哥哥大人。”
    旁边突然传来冷颼颼的声音。
    林洛放下了筷子,双手抱胸,正用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厌恶眼光盯著林夜。
    “怎么?”
    “你就是很过分,总是会说些让女孩子脸红心跳的话!”
    说完,她慢慢趴下了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下次再这样乱说话,洛洛就把哥哥的高达模型和洋葱一起倒进锅里炒成菜吃!”
    林夜扒了一口饭,没接这个茬。
    很好,这才是正常的家庭生態。
    ——有人负责点火,有人负责灭火,还有人负责確认灭火器在不在保质期內。
    ……
    饭后。
    林夜刚想站起来收碗,筷子就被苏清歌一把抽走了。
    “我来洗就好,林夜同学休息吧~”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等林夜反应过来,苏清歌已经端著三副碗盘,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水池。
    那背影,仿佛她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很快,厨房传来水流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夹著苏清歌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旋律。
    林洛没发表任何评论,抱著兔子窝进了沙发,把电视调到一档深夜美食纪录片的白天重播。
    画面里一块五花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解说员用催眠般的语调介绍某个山间小镇的烧烤料理。
    林夜自然跟著瘫回沙发,林洛的小脑袋秒速靠了过来,找到了肩膀上那个属於她的固定位置。
    沉默了一会,林洛开口了。
    “哥哥大人。”
    “嗯?”
    “清歌姐姐今天很开心哦。但是,她今天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林夜没接话,肩头上的少女又补充一句。
    “明明洛洛故意把豆腐切得那么难看,她居然还夸可爱。”
    电视里的炭火烤肉被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炭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厨房里苏清歌的哼歌声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林夜懒得做出回应,或者说,两碗米饭下肚后,谁对这种话都懒得做回应。
    於是乎,他勉强开口说道:
    “可能,她翘了周一的课,心理压力很大吧。”
    “……?”
    “怎么了?今天不是周一吗?她作为二年a班的尖子生,翘课的话会影响成绩吧。”
    “……”
    林洛这才转过头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林夜。
    沉默了好几秒。
    “哥哥大人。”
    “嗯。”
    “有时候觉得你情商很高——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情绪总能被你稳稳接住。”
    “可有时候,你又像个死直男。一开口就是能把气氛打碎一地的话。”
    她停了停,把脸迈进林夜怀里又蹭了蹭,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气味。
    “洛洛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哥哥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討厌。”
    “但偶尔会让洛洛觉得,正是因为哥哥有够让人討厌,一直接触哥哥的人才会討厌不起来。这样想想,哥哥的性格真是有够彆扭,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认真的吗?听你分析完我都快要感动哭了。拜託你以后务必当好一名心理医生,好吗?”
    “……看吧,就是这样。”
    林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让人討厌不起来呢。”
    她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脑袋枕在林夜肩头,安安静静的,没再继续说话。
    大概是想睡觉了。
    林夜抬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厚重的云层堆在西边,把最后一点光全吞了进去,天色暗得不像下午。
    又要下雨了。
    “林夜同学,秋天是真的快到了呢。”
    苏清歌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著一盘洗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了林夜旁边。
    紧接著,她坐在了林洛旁边,伸手拢起林洛散在肩头的短捲髮,用指腹一缕一缕地帮她梳理。
    “等等,她快睡——”林夜刚想阻止。
    林洛眯著眼,微微转头。
    “唔……姐姐,你休息下吧……”
    苏清歌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洛被人摸著头髮,也没有躲开。
    “吃提子吗?林夜同学。”
    林夜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没有回应。
    “……吃提子吗?林、夜、同、学?”
    “啊……走神了,谢谢。”
    当然说的是葡萄。
    林夜隨手拿起一个,盯著窗外已经完全灰下来的天空。
    十月中旬的风带著一层凉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客厅。
    距离金秋祭还有十多天,距离返校还有一天……
    林夜后来才回想起来。
    这时候的苏清歌,正是给平静的休学假期画上句號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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