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林僵硬了一瞬,打电话的手慢慢垂下,视线重新放在了林夜脸上。
    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审视f班渣滓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蔑视”,或者是说,苏长林自己大概都觉得理所当然的“蔑视”。
    ——消失了。
    脸上只剩下莫名的茫然。
    像是站在了电梯里,不知道该按几楼的茫然。
    林夜收回手,这才发现,这位中年男人的眼睛里其实布满了血丝。
    苏长林转身用力揉了把脸,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对著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先掛了”,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和刚才那个咆哮的中年男人不一个物种。
    电话掛断。
    苏长林低头看著手机屏幕,过了两秒钟,才踹进怀里,抬头看向林夜。
    “小林?你……”
    话还没说完,身旁炸了一声。
    “爸爸——!”
    苏清歌一步跨上来,整个后背死死挡在林夜面前。
    肩膀在抖。
    左手搓麻布手绳的速度快到指尖发红。
    嘴巴已经比大脑先开口了——
    “你不可以为难林夜同学!”
    喊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秒。
    苏长林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更甚了。
    “我……没有吧?”
    “有!就是有!”苏清歌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是您刚才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著林夜同学看!”
    “是吗?”苏长林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才说什么了来著?”
    “您让我请假去开放日接待!还逼著我……和隔壁的千川同学一起!我不想和他去!”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苏长林双手有些无处安放,转身想端桌上的大麦茶杯。
    杯子空的。
    他只能闷闷地嘆了口气,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
    “明天是公司一年里最重要的活动,我连手头的ppt都还没理清,忙得脑袋都要炸了……真是见鬼了,我哪有閒工夫去操心你们高中生过家家的事?”
    苏清歌愣住了。
    手指还在搓著麻绳,搓得更用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会自己推翻自己二十秒前才下达的命令?
    林夜向前半步,站到了苏清歌身侧。
    在心里,给刚才那个大胆的实验打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对勾。
    配对成功。
    屏蔽生效。
    至於为什么前脚刚说的话、后脚就忘了个乾净?
    原因很简单。
    站在秦氏集团打工人的角度想想。
    明天是年度企业开放日,一年到头的重头戏。
    作为战略投资部首席分析师,刚被秦总因为安保升级方案、ppt数据错误和投影仪色差的问题点名批评过三轮。
    这种节骨眼,正常的苏长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怎么可能还分脑子出来安排女儿的校园恋爱剧本?
    与其说林夜屏蔽了旁白,不如说苏长林的脑子本来就没空处理这种蠢事。
    ——只是平时,他没得选而已。
    但林夜心底隱隱有个不安的声音。
    世界意志不会就这么看著他一个个把木偶的线剪断吧?
    ……或者换个说法,蓝牙设备的同时连接数,总是有上限的吧?
    “这样吧,清歌。”
    苏长林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仰头一饮而尽。
    “接待组人手够用,明天开放日你什么都不用管,照常上课就行。”
    “好、好的!”
    苏清歌答应得飞快,语气里的如释重负藏都藏不住。
    苏长林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二楼楼梯。
    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没回身,只是侧过一点头。
    “清歌,你招待好小林同学。我……太累了,回房间眯一会儿。”
    声音顿了顿。
    “晚上不用做饭了,等妈妈回来,爸爸带大家出去,去吃你爱吃的那家披萨吧。”
    “好!!!”苏清歌这次声音更大了。
    “小林,你们聊。”
    “好的叔叔。”
    林夜看著苏长林上楼的背影,默默估算距离。
    不出意外的话,五米范围一旦確立,即使他去了二楼,旁白也能被屏蔽。
    ——苏清歌爸爸,好好休息休息吧。
    ……
    苏长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茶几的白瓷杯上折出一点暖色。
    远处传来小狗断断续续的叫声。
    苏清歌慢慢转过头,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还有一点点“你到底做了什么”的探究。
    但林夜没有解释,只是盯著她微微颤抖的手。
    苏清歌自己也发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似,飞速把双手背到身后。
    “我、我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林夜靠在餐桌边上,顺手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声音不大。只是隔壁邻居可能以为你家在搞拆迁。”
    苏清歌愣了一拍,隨即鼓起腮帮子,一拳锤在林夜肩膀上。
    “才没有那么大声!”
    “嗯,確实没有。”
    林夜一口闷掉凉透的大麦茶,把空杯搁回餐桌。
    “所以——要不要教我用缝纫机?”
    “咦……”
    苏清歌的困惑、紧张,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卸了个乾乾净净。
    “好!嘻嘻~”
    至少林夜觉得,她应该是彻底放鬆了。
    ……
    两人走进一楼客臥。
    里面不大,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靠窗的位置就是那台防尘罩叠得整整齐齐的缝纫机。
    依旧像是个隨时准备接受检查的样板间。
    林夜放下双肩包,拉开拉链,把真丝和棉布裁片依次摆在桌面上。
    苏清歌已经掀了防尘罩,弯腰去检查踏板和线轴。
    穿线、调上线张力、换压脚,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中间甚至腾出手把桌面上多余的线头捡了起来,丟进了旁边的小垃圾桶。
    “林夜同学,你以前用过缝纫机吗?”
    “说实话,人生第一次。”
    “那我先教你踩踏板的力度,这个最重要哦。”
    苏清歌拖了把椅子过来,摆在缝纫机正前方,示意林夜坐下。
    “行吧,既然第一次这种事要由小鹿同学来夺走的话,我愿意献出去。”
    林夜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好。
    苏清歌的嘴角抽了一下。
    明显中招了,但硬是咬著下唇没接话。
    大概是在心里演练了好几种反驳方案,最终还是选择了无视。
    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指向脚下的踏板。
    “林夜同学,踩踏板的时候不要用力,要像踩油门一样慢慢压,感觉到针头开始动了,就保持在那个力度。”
    “……油门我没踩过。”
    “那就像、像踩在刚下过雨的鬆软泥土上?”
    “会弄脏鞋吧!”
    “噗——”苏清歌轻笑了一声。
    明明她笑起来的声音如风铃一般,却在家里总是闷著脸。
    林夜把棉布裁片塞进压脚下面,右脚试探性地压了一下踏板。
    缝纫机嗒嗒嗒。
    针脚瞬间飆了出去,歪得像喝条蚯蚓。
    “太快了,你慢一点啦!”
    “这已经很慢了……”
    “不对,你要把脚后跟放在地面上!”
    突然间,苏清歌蹲下去,伸手扶住林夜的脚踝,把他的脚掌位置往后挪了两厘米。
    “就像这样,只用前脚掌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