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问问,要你管!不要影响我看小白!”
    林夜稍稍点了点她脚下的购物袋。
    眨了眨死鱼眼,毫无波澜地回应道:“这酒红色的针织衫不便宜吧?”
    “你、你什么时候看的!”
    秦可赶忙捡起购物袋抱在怀里,手机举得更高了,只能看到她栗色刘海和长长睫毛下的眼睛。
    “刚才袋子敞著口放那,我想装瞎都难。怎么,买的新衣服嫌贵了?”
    “烦死了,不要和我说话!”
    林夜自然懒得追问,伸手从柜檯下面摸出出仓清单,翻开一页空白,开始慢条斯理地登记刚刚补上去的饮品数量。
    秦可偷偷把手机往下挪了一点,朝他后脑勺的方向瞄了一眼。
    这死鱼眼,说完这样的话,居然转头就去写清单了?
    “餵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就……问问我花了多少钱之类的?”
    “哦,”林夜头也不抬,“关我啥事?”
    “你很奇怪啊!话题都展开了,为什么不继续说?”
    “还能为啥,交流是两个人的事,你不想说就算了唄。”
    “……”秦可沉默三秒后,“你继续问,我就说了啊!”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林夜强忍笑意,把清单合上丟回柜檯,转身盯著缩在摺叠椅里的栗色脑袋。
    “说句实话,秦可同学。”
    “干、干嘛!”
    “你今天干活挺卖力的。”
    秦可的防线瞬间切换了频道,下巴骄傲地一扬:“那当然,本小姐做什么都是最认真的。”
    “嗯,午后红茶码得確实整齐,但总体来说——”
    “你又想挑刺!”秦可放下购物袋,反射性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总体来说特別完美,怎么就挑刺了?”
    “……你!”
    她气急败坏地一脚踢了过来。
    林夜侧身一躲,秦可的小皮鞋精准无误地踢在了摺叠椅的铁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疼……”
    秦可抱著脚趾原地单脚跳了两下,眼眶唰的一圈就红了。
    “蠢死了吧?”
    “你才蠢!为什么不站好让我踢?你以前都不躲的!”
    ……所以作为跟班,林夜的作用就是挨踢吗?
    “坐下啊,傻跳当猴子吗?”
    “不坐!”
    秦可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林夜的脸,赌气般扭过头去。
    在那个犹豫的间隙里,林夜已经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咦?”
    秦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硬按到了椅子上,低头一看,林夜已经蹲在她脚边检查小皮鞋了。
    “……喂!”
    “嗯?”
    “跟你说件事,你不能怪罪本小姐。”
    林夜乐了,看到没?
    只要逼到份上,傲娇如秦可也是能主动开口的。
    “什么事?说吧。”
    “就是今天去逛街,本来只是想隨便逛逛的,结果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路过了一家我以前最喜欢的服装店。对,不由自主。”
    “说重点。”
    林夜站起了身,静静靠在了柜檯边。
    “有个女店员嘛,以前很熟悉。你懂,本小姐以前都有很多跟班的,不缺你一个。”
    “说、重、点。”
    她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什么说不出口的话较劲。
    “秋季上新款了,本小姐隨手买了两件衣服。”
    “秦可,你再閒扯,我就不听了。”
    似乎被林夜的话语刺激到,她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说道:
    “说,说说!过程很简单!就是本小姐以前买衣服,从来都是试完了直接让店员剪吊牌,旧衣服要么隨手扔掉,要么就让司机扔后备箱!从来没看过价格!!今天也是,我试完了习惯性地让店员包起来刷卡,等到出了店门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司机了,一看小票就有点崩溃……明明给自己隨手挑的开衫才一千块,后面挑的一件白毛衣居然要五千……”
    她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不!总之我花了六千多!可以买好多大米了……那个店员和我很熟,我真的拉不下脸来去求她退货,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退掉啊……?如果换別的店员的话,肯定会用那种『哦,秦大小姐,吊牌您已经拆了呢~』的语气说我!我从来没退过任何东西!秦家的人不需要退货这种丟人的——”
    两口气说完,她自己猛猛吸了口气,总算脸上表情开心了些。
    “……总之就是想退货唄。”
    林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秦可手心里。
    “我不吃这个!太酸了!”
    “爱吃不吃。”林夜挪开视线,“吊牌都拆了还退毛货啊?你硬退人家也不会收,留著穿唄。”
    “但是……我花的是你给我的钱……”
    她又撇起了嘴,声音小了下来。
    “停,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买什么、花多少,跟我没有任何关係,为啥要跟我打申请?”
    “……真的?你不会怪我?”
    “我脑子有坑才怪你,几千块钱而已,放在以前,你家里衣柜最便宜的配饰都得三千吧?”
    “但是……”
    “没这么多『但是』,磨磨唧唧的,这不像你大小姐的性格吧?”
    秦可捏著柠檬糖的手猛然收紧了。
    “不是,我是想说,我……”
    “你什么?”
    “我没钱了……手机还没电了,雨下的那么大,我只能等雨停了才能找你……呜呜呜……”
    说完这话,她居然自顾自哭了起来。
    “……”
    所以说,在便利店收银台的凌晨,看著一个曾经价值连城的財阀千金为了几千块钱哭鼻子……
    林夜除了无语之外,什么表情摆不出来。
    他拿起柜檯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丟在她膝盖上。
    “擦擦鼻子,鼻涕流裙子上了可不好洗。”
    秦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嘴角还在拼命往下撇。
    “还得手洗衣服,好烦啊!!”
    “这有啥烦的,不有洗衣机吗?”
    “呜呜呜呜你不懂——”
    “那是什么意思?”
    秦可抬起脸,双手胡乱抹了把脸。
    “我的生活一团糟……自己做什么都笨笨的……”
    ……
    听完这话的林夜觉得自己应该考一个心理諮询师资格证。
    明明自己的生活才是一团糟吧?
    要打工、要应付妹妹、要处理这些莫名其妙的超自然现象。
    眼看著快穷得吃土了,还得蹲在便利店安慰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然而看著她那副自暴自弃的表情,林夜却怎么也吐槽不出来。
    至少她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了。
    既然是骄傲如她,都愿意承认自己是笨蛋的话,那接下来她便可以发挥笨蛋作用,自己的秦父&苏父开放日解控计划就有了一员强將,更好展开了——
    “这样,我有个办法。”
    林夜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出来。
    “你答应我两件事,事成之后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哈?凭什么——”
    “第一件,”林夜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跟我去一趟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秦可一脸莫名其妙,眼泪都憋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变成爱学习的好少年了?”
    “有东西要查,去不去?”
    “去是可以去……第二件呢?”
    林夜竖起第二根手指,又迅速收了回去。
    “明天再告诉你。”
    “你搞什么鬼,话说一半是人干的吗!”
    “先答应。”
    “凭什么先答应再听內容!这是霸王条款!”
    “凭你现在气鼓鼓的样子挺可爱的。作为老板嘛,答应跟班一个小请求,很合理吧?”
    秦可愣住了,脸颊迅速升温,狠狠瞪了他三秒。
    “……答应了!但如果你想靠著这样的事情就让我做些羞耻的事的话,我有隨时撤回的权利!”
    “放心,没准你听到还真能羞耻到家。”
    “餵啊!你……我还上高中呢!那种事得成年才可以做啊!”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丟进嘴里,转身回到收银台。
    “滚去更衣室睡觉,明早六点喊你。”
    秦可缓缓站了起来,风衣裹著整个人,像一团生闷气的栗色毛团。
    但她的脚趾已经不疼了,眼眶的红也退了。
    “我不去!我要用眼神杀死你!”
    ……
    第二天是周日。
    把秦可从更衣室的小沙发上揪了起来后,两人乘坐电车来到了市立图书馆。
    阅览室里很安静。
    林夜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摞上周的《青川都市报》。
    秦可捏著罐咖啡,隨手拿了本封面是“asterism”的娱乐杂誌坐在他旁边,双腿悬空晃来晃去,怎么也够不著地面。
    “所以你把我骗到图书馆来,就是为了翻这破报纸?”
    “嘘。”
    “这里又没別人!”
    “有,那边坐著个老爷爷,你小声点。”
    角落里確实坐著一位穿灰色夹克的老人,正翻著一本厚厚的棋艺周刊。
    “哦!那你看吧,我要看我的小白了。”
    秦可这才不情不愿转过头去,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起了杂誌。
    林夜快速翻出了周四的报纸,找到a3,大標题映入眼帘。
    【秦氏集团年度企业开放日!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
    活动时间:十月十四日(周一)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
    开放內容:大楼参观、企业歷史展览、高管座谈、创始人致辞。
    面向全市市民开放,无需预约,凭身份证明入场。
    下周一。
    明天?
    他的视线落在版面右下角的小字上。
    【创始人兼董事长秦远山先生將於上午十点在一楼报告厅发表主题演讲,欢迎社会各界人士蒞临。】
    林夜把报纸平推到秦可面前。
    “看看这个。”
    秦可正小口喝著咖啡,隨意扫了一眼版面。
    “秦氏集团?!”
    咖啡罐猛地停在了嘴边。
    “……打开大门,让信任走进来。”
    秦可把这句標语念了一遍。
    “呵呵。他连自己女儿的门都关了,现在要给全青川的陌生人打开大门?”
    林夜没有接话。
    “还有,信任?”
    秦可的指甲嵌进了报纸里,在“信任”两个字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把我的银行卡冻了、把我从家里赶出来,现在他要跟全世界谈信任?!”
    旁边看棋艺周刊的老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林夜赶忙按住秦可的手背。
    “小声点。”
    秦可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抓住报纸,双手不停颤抖。
    “你早就知道了!”她扭头瞪著林夜,“你说要来图书馆查东西,你要查的就是这个!!”
    “对。”
    “你想干什么?!”
    “这就是第二件事。”
    林夜看著她,指了指gg上的小字。
    “下周一,跟我去这个开放日坐第一排。看我走到你爸面前,给他来一套大记忆恢復术。”
    角落里老爷爷安静地翻了一页,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著,秦可就炸了。
    “大记忆恢復术是什么啊!你要揍他?你一个休学的高中生怎么走进去?”
    林夜不急不忙,静静地把那张被秦可戳了一个洞的报纸折好,装进外套口袋。
    “不需要预约,隨便进啊。”
    “但是——”
    秦可的声音高了不少,老爷爷不满的眼光再次射了过来。
    林夜赶忙捂住了她嘴。
    娇小嘴唇贴在他掌心里,热热的,还带著咖啡的香甜。
    “唔……你、这、人……唔!”
    秦可直接在他掌根上咬了一口,趁著林夜甩手之际,连珠炮又开始了:
    “你这人又这样!每次都不经过我允许就擅自做决定!”
    “擅自什么?”
    “擅自——”
    “擅自关心你?还是擅自看你在这当可怜鬼?”
    这话太重了。
    秦可终於闭上了嘴,静静盯著手中的咖啡。
    栗色长髮垂了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才不是可怜鬼,我只是——”
    “年轻人。”
    角落里的老爷爷终於合上杂誌,站起来朝这边喊了一声。
    “你俩能不能安生会儿?”
    林夜跟著站了起来,冲老爷爷微微鞠躬。
    “抱歉……”
    转回来的时候,秦可已经把那张报纸从他口袋里抢了回去,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清晨的阳光从阅览室的高窗斜下来,打在她的头髮上,亮亮的。
    “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保安吗?你一个休学的问题少年,怎么靠近他?”
    “都说了无需预约,凭身份证明入场。只要能靠近他五米,我就有办法。”
    “但是……”
    “你爸不认识我的脸。”
    “可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认出你来了?”林夜拿食指敲了敲桌面,“那更好,省得我还要想办法把他从讲台上拽下来。”
    秦可瞪著他,乾脆把脸別了过去。
    看著眼前这只炸毛的栗子精,林夜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一手夺回报纸,对摺塞进口袋里。
    “试试唄,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秦可的嘴唇动了动。
    嘴角往下撇,又往上提,像是在“我才不需要你管”和“你说的好有道理”之间做高速切换。
    最后,她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一句很过分的话,然后再补一句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话,让我没办法反驳。”
    “这叫辩证法。”
    “这叫耍流氓!”
    老爷爷又重重咳了一声。
    两人只好同时闭嘴。
    林夜望向窗外,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枝上跳。
    秦可垂著头,够不著地面的脚尖一前一后地划著名空气,小皮鞋的鞋跟偶尔碰到椅腿,发出细小的咚咚声。
    林夜收回视线,也不惯著她,压低声音朝她吐出一串话——
    “行了,我只是在通知你,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等事成之后,周三返校之前,我要你把9月16號之后的每天日薪完完整整的结算给我!
    还有所有我垫的钱,便当费、心理损失费,全部十倍给我!”
    “听懂了吗?你这个毫无生活常识的破產千金、
    只会白吃白喝的麻烦鬼、
    口是心非的栗子精、
    连买件衣服都要哭鼻子的笨蛋!
    听懂了的话,就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