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河边的手工店到了。
    捲帘门紧闭。“周六店休”。
    真棒。
    苏清歌站在紧锁的捲帘门前,奶茶杯捧在胸口,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捲帘门。
    表情像是世界对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没、没关係!还有一家!在湾区的住宅区附近!”
    “湾区?住宅区?”
    “嗯!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林夜喝了一口奶茶,看著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准確地说,从她在商业广场上举著章鱼丸子叫住自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哪里是对劲的。
    “走吧?林夜同学?”
    苏清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卫衣的袖口。
    ……
    走了十五分钟,来到林夜不太熟悉的湾区。
    刚才老城区好歹还有电车轨道、行道树和踩著高跟鞋赶路的上班族。
    这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齐整得有些寂寞的一户建,生了锈的邮筒,以及偶尔从小巷深处探头的野猫。
    抬头,能望到北边群山的轮廓。
    十月的山坡烧起来了。
    整片山系的绿开始从边缘往里溃败,被黄的、橙的、红的一层层吞掉。
    从这个角度望去,青川中学大概就藏在那片顏色的最下面。
    ——秦可中午吃的什么?
    在商场吃的吗?
    还是说又回公寓自己做饭了?
    以她那个连泡麵先加料还是先倒水都答不上来的水平……
    “林夜同学?”
    苏清歌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歪著脑袋。
    “你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打工之前从店里顺点吃的。”
    “林夜同学今天是晚班吗?”
    “对,又是一个通宵班。”
    “哦!!!”
    苏清歌应了一声,莫名放慢了脚步,缩到他身侧和他並肩走。
    那个“哦”后面拖的三个感嘆號,信息量大得让人害怕。
    经过一家文具店——
    “这里面有缝纫的针线套装!我在ins上看到过,超级好看!我喜欢——”
    苏清歌话没说完,人已经像兔子一样窜了进去。
    林夜跟在后面,眼睁睁看著她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个十字绣套装。
    “……这和缝纫没有任何关係吧?”林夜的语气堪称温柔。
    苏清歌的手还保持著从货架上拿起盒子的姿势,缓缓转过头来。
    “我、我知道……只是觉得说不定有什么配件……”
    她慢慢把盒子放回去,退出店门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但跨出门槛后,还是回头冲林夜笑了一下。
    “没关係!下一家肯定是!”
    ……
    又经过一家布艺窗帘店。
    苏清歌隔著橱窗往里张望了半天,然后冲林夜竖起食指,一脸“我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
    “这家老板肯定认识做裁缝的!窗帘和裁缝是一个行业的嘛!”
    “这个逻辑是怎么得出来的……”
    经过確认后,老板不在家,出去进货了。
    两人在店门口无聊踱步,苏清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了回去。
    动作很快,好像害怕被林夜看到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林夜当然看到了,天气预报app?
    ……不对,她在看天气预报干什么?
    问號在脑子里只存在了半秒,苏清歌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下一个路口。
    “没关係!还有——”
    笑容都没来得及在这个字眼上收尾,就被硬生生拐了弯:“还有一家乾洗店!”
    於是到了这家店门口,两人贴著一张歪歪扭扭的a4纸,上面写著“承接衣物修改”。
    “你看!修改!这不就是——”
    “说实话吧,小鹿同学。”林夜停住脚步,“我要的不是修改,是缝纫机。”
    小鹿举著奶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就那么站在乾洗店门口,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那条被汗水微微浸湿边缘的麻布手绳贴在白腻的皮肤上,绳结处翘著一点毛边。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绳结,又缓缓抬头,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灿烂笑容:
    “没关係,再往前走走就好了!前面还有……而且离我家也越来越近了,累了的话可以……”
    “ok,你领路。”
    林夜没说別的。
    或许他也意识得到,每碰壁一次,苏清歌都会说出同样的“没关係”。
    同样苏清歌大概没意识到,这一次的“没关係”说得比前两次快了整整一倍。
    ……
    下午四点。
    两人站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巷口。
    林夜看了眼手机,距离出门已经过了整整八小时。
    战绩是零。
    但喝了一杯奶茶,给小江同学解决便当难题,还看到了青川河的秋景,鞋底磨了可能两公里。
    另收穫了关於“七星瓢虫一辈子只有七个点”的没用冷知识。
    “对不起……一家都没找到……”
    苏清歌沮丧的声音小得能被秋风盖过去。
    “没事,本来就没抱希望。”
    “可是我说了要帮你的……”
    “你帮了。”
    “骗人,明明什么都没找到……”
    林夜闭嘴了。
    再往下接,他大概率得说出“有美少女陪著走冤枉路也不错”这种发情台词。
    为了防止自己半夜回忆起这茬时羞愤得掐死自己,保持沉默是最佳选项。
    秋风穿过巷口,吹动苏清歌散了的麻花辫。
    有一缕髮丝从左边飘过来,扫到了林夜小臂外侧。
    痒。
    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里开始瀰漫起一股泥土翻新的潮湿味道。
    毫无徵兆的,第一滴雨落在苏清歌的黑框眼镜上。
    没有镜片,雨滴直接穿过镜框,打在她的睫毛上。
    苏清歌眨了一下眼睛,抬头看天。
    第二滴。
    第三滴。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不给任何犹豫余地的十月秋雨。
    林夜条件反射拉起卫衣帽子,可惜秋雨乱如麻,两人衣服几乎是瞬间就湿透了。
    苏清歌白衬衫水手服布料湿透后的杀伤力实在太大,林夜毫无感情地欣赏三秒后,苏清歌的声音从雨幕那头打断了他——
    “前面——!”
    林夜抬头,她指著巷子尽头左转的方向,抬起湿淋淋的脸,带著一点点心虚和一大片期待。
    “林夜,走这边啦,很快——”
    雨更大了,水手服已经完全黏在她身上。
    林夜没多说话,举起卫衣,正准备卫衣递给苏清歌,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巷子前方拽。
    “傻子林夜,快跑啦!”
    就在这时。
    一辆送快递的轻型卡车从后方拐角处咆哮著衝出,车轮精准无误地切入路边积水坑。
    黑框眼镜终於从苏清歌鼻樑上滑落,被她空著的那只手接住,攥在掌心里, 眼神呆滯地盯著卡车。
    於是林夜嘆了口气,乾脆横跨一步,用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前面。
    “呀?林夜同学——”
    冰冷的泥水结结实实地拍在林夜的灰色卫衣上。
    就像被人用水桶从背后泼了一样,混杂著尾气和泥土味道的秋风也跟著灌进了脖子里。
    卡车扬长而去。
    “林夜!你、你没事吧!?”
    苏清歌慌乱地围著林夜打转,看著那滴著泥汤的后背,平时软绵绵的性子居然破天荒地急眼了。
    “……等、等著!我去路边找块砖头把那个司机砸下来!”
    “你给我冷静点。你那细胳膊细腿的,砖头没扔出去先砸到自己的脚吧?”
    林夜伸手按住这只试图暴走的小鹿的脑袋,顺势把她推进了旁边一户人家的窄窄雨棚下方。
    “没事,淋点雨而已,反正早晚都得湿。”
    “这哪里是淋一点!你都湿透了!”
    正如苏清歌所说,林夜卫衣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身上。
    狭窄的雨棚下,苏清歌从百褶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带著草莓香气的手帕。
    “你是为了不让我被溅到才挡过来的,对不对?”
    她咬著唇,踮起脚尖,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试图擦掉林夜背上的泥点。
    空间太窄,她必须抬起双臂环绕过来。
    这种姿势,和从正面紧紧抱住林夜几乎没有区別。
    惊人的绵软触感隔著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伴隨著极具侵略性的草莓甜香。
    “……下意识就挡了,你没被溅到吧?”林夜试图用乾巴巴的对话转移注意力。
    “我当然没事啦!不过林夜同学,你现在真的好湿……”
    “……”
    林夜装作没听见,並在心里发誓绝对不接这个有歧义的话茬。
    “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的,而且都是因为我……”
    苏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爸爸妈妈……去参加社区的温泉旅行了,今晚都不在。”
    “……所以?”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我家就在前面三十米。去我家把湿衣服脱下来,洗个热水澡,我还可以帮你把衣服烘乾……”
    她又想起了什么,赶忙补充一句:“我、我家有妹妹在……你別想多了……”
    “……所以原来如此?”林夜摸著下巴,一记手刀轻轻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你绕这一大圈子,就是为了把我领到你家?”
    “好痛!”
    苏清歌捂著脑袋,委屈巴巴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瞪他。
    “我只是怕你感冒嘛,干嘛打人……”
    “你就不怕我做点什么大人的事情吗?”
    “不怕,我有妹妹当保鏢,你不敢的!快走啦!”
    苏清歌再次拉起林夜的手,拐过巷子尽头的墙角。
    跑著跑著,视线里出现了一栋普通的一户建。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苏清歌在门前停下,扭扭捏捏地转过身来。
    “欢、欢迎光——”
    这话刚说到一半,她脸上的红晕便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对不起,习惯了……这不是便利店哦。”
    “知道,我看出来了。”林夜赶忙走到了雨棚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林夜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欢迎来到我家,林夜同学,要进来坐坐吗?”
    停顿了半秒,她微微侧开视线,继续说道:
    “我家有会后空翻的猫,也有……缝纫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