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高级中学的后门砖墙大概有两米高。
    对林夜来说,这点墙没有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负担。
    一方面,是自己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只需要跳起来就能够到墙根——就是姿势不太优雅。
    另一方面,作为一名穿越者,加之目前休学身份的边缘人身份,他对这所穿越至今仅仅待了一个礼拜零一天的精英学校毫无归属感。
    硬要说有什么留恋的话,可能只有小卖部偶尔供应限量的炒麵麵包。以及最后一排靠窗的王之宝座。
    祈求上天,座位上不要长些未知菌类。
    但很遗憾,他的前桌兼前僱主显然不这么想。
    明明可以直接走学校后门进去,非要说什么“走后门太无聊了,而且门卫叔叔今天心情不好”,拉著林夜翻这破墙。
    可对於她155的身高,这两米高的墙该怎么翻呢?
    ——当然是踩著某个“被迫”半蹲在墙根旁的林夜同学了。
    “踩肩膀,把鞋脱了!不准踩脑袋啊!”
    “闭嘴!本小姐要是摔著了,可就一直赖著你了!”
    秦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紧张和八十八分的兴奋。
    很快,一只小脚试探性地踩上他的肩头。
    林夜咬牙忍住——当然不是因为重量。
    八十来斤,肉可能还没骨头多。
    是因为她小巧的脚趾正好卡进了他锁骨窝,疼倒不至於,痒。
    秦可的双手抓住墙头的砖沿,试著往上翻,结果校服裙摆被砖面刮住,一截黑色过膝袜暴露在十月的阳光下。
    林夜的视角正好在正下方。
    物理意义上的正下方。
    “你倒是快点啊——”
    “你闭嘴!肩膀硬得像石头一样,硌脚!而且不准往上看听到没!”
    “感谢提醒。”
    林夜果然抬起头,这次是纯白的款式。
    “呀!”
    气得秦可翻过墙头,扑通一声落进墙內的草丛里。
    隔著墙传来了闷哼声,然后又迅速变成了装作若无其事的咳嗽。
    林夜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被踩麻的肩膀,轻鬆一跳便上了墙头。
    又轻鬆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秦可还坐在草地上揉屁股,脸上写著“好疼但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好疼”。
    “……你过分——”
    “多喝牛奶多吃钙片,长高点就不至於摔成这样了。”林夜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没把脑子磕坏吧?”
    “哼——!”
    秦可恶狠狠地抓住他的掌心,被拉起来的瞬间啪地拍掉手上的草屑。
    动作乾脆利落,但指尖在他手心停留了几秒这件事,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所以,秦大小姐非要拉著我这个被勒令休学的边缘人非法入侵校园,是打算重新突袭校长室吗?”林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继续说道,“我特別想把那个地中海副校长的保温杯砸了。”
    “什么叫非法入侵!这学校的砖头有一半是我家买的,我想让谁进让谁进!那地中海我早晚让我爸开除了他!”
    秦可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裙摆,隨后一把揪住林夜的卫衣袖子。
    “跟紧点,要是被教导主任发现你,你就死定了!”
    所以,这女人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离家出走、没什么秦家大小姐该有的权力了?
    还张口闭口说“自己家”、“开除副校长”?
    林夜选择不把这个槽吐出来。
    ——毕竟很有可能,她只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在別人面前,她大概已经不敢说了。
    他决定在这方面永远保持尊重秦可,倒是以后可以多攻击下她贫瘠的身材。
    两人就这么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绕过了正处於午间喧囂的操场,避开了人流密集的教学楼。
    经过教学楼侧面的时候,差点和一个抱著一摞乐谱跑下楼梯的女生撞了个正著。
    “借过——啊,不好意思!”
    那女生捡起掉在地上的乐谱,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跑了。
    秦可紧紧贴著林夜的背后,栗色脑袋从他手臂后面探出来確认安全,然后狠狠鬆了口气。
    “太刺激了!林夜,现在我可是高级间谍哦!”
    “……?”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啊!!!!”
    最终,他们溜进了那栋建在树林边缘的“特別教学楼”一楼最深处。
    门口,掛著“音乐活动室”几个字。
    走廊积著薄薄的灰尘,墙上的隔音海绵有些剥落。
    窗户玻璃上贴著去年社团招新的海报残片,被阳光晒褪了大半的色,只剩下个模糊轮廓和半行看不清的字。
    和刚才操场上的喧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这个比喻用在这里格外合適,毕竟林夜还真认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秦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稍显生锈的钥匙,熟练地捅进锁眼。
    “钥匙哪来的?”
    “班里的眼镜妹是音乐社副社长,用两个抹茶铜锣烧换的。”秦可头也不回地说,“那傢伙人还不错,大概是f班唯一一个不太討厌我的人。”
    林夜想起了什么,那铜锣烧不会是小鹿同学给的吧?
    推开门,混合著老旧木材和阳光炙烤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外的窗户台上趴著只懒洋洋的狸花猫。
    抬眼看了进教室的两人一眼,又低下了头。
    秦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径直走向教室中央的立式钢琴。
    “午休和下午放学,大礼堂和新音乐教室都有金秋祭的排练活动。只有这个旧教室被改成了音乐社的活动室,除了音乐社的人绝对不会有人来。”
    “所以来这儿是为了练琴?”林夜靠在门框上,没急著进去。
    “为了给你洗洗耳朵!顺便见识下本小姐去年金秋祭的拿手节目!”
    秦可一把拉开琴凳,坐下之前先把裙摆仔细整理了一遍。
    这个动作很认真,认真到和在围墙上啃汉堡排时判若两人。
    林夜没有继续说话,靠著门框滑坐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这几天练习用的废棉布,百无聊赖地练起了虚空回针。
    针穿过布面的熟悉节奏让他的肩膀鬆弛下来,直到几个试探性的音符传过来。
    林夜抬头,停住了手头上的动作。
    开头几个音还有些生涩。
    没过多久,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在这间积满灰尘的旧教室里来回弹跳,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
    金秋阳光穿透玻璃窗,正好打在秦可闭著眼睛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看著她平静的神情,似乎带著一点点任性,还有很多很多的——
    自由。
    说实话。
    林夜其实不太懂高雅音乐,唯一能分辨的就是情绪。
    还记得和秦可刚认识不久的第一次外出,她在商场也曾弹奏钢琴。
    那时候的旋律里全是对“不由自主”的恐惧和对“终於能动一下手指”的愤怒。
    这次完全不一样。
    这次的音符像是在跑。
    在一片很宽阔的、没有围栏的地方跑。
    这算是“歌颂青春”?
    好恶俗的词,但还挺贴合气氛的。
    秦可同学成长了很多嘛。
    林夜终於把棉布塞回兜里,闭上眼,不再想任何和缝纫有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