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夜指的只是上周六教她“怎么在监控死角光明正大摸鱼”的高级技巧。
    这算成年人的知识吧,也就是社会人的生存智慧。
    ……
    好吧承认,这藉口未免也太烂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想在夏川惠面前露出不舍的表情。
    “不舍”这种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会被追问。
    一旦被追问,就要承认。
    承认了之后又不能改变她要离开这个破便利店去高就的事实。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开个玩笑,赶紧把满地伤感糊弄过去。
    “等……等一下,林夜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苏清歌猛地转过身,脸红得像关东煮锅里的章鱼丸。
    “这样啊,原来小苏真的变成大人了嘛?”
    连夏川惠也用一种瞭然於胸的前辈语气说出了这种话。
    林夜注意到,她视线极其自然地往苏清歌胸前扫了一眼。
    可以把它归类为“成年女性对后辈发育进度的本能测定”。
    “连前辈都……”
    苏清歌一副遭到背叛的表情,手里的勺子无力地垂下来。
    “其实是教了她某些大人的技能而已,前辈不要误会。”林夜开口。
    “当然知道你个胆小鬼是在开玩笑。我今天是来预交排班表的,你们慢慢聊。”
    顺带一提,每个月店里的流程就是这样——先交预排表,再由店长根据其他人的情况最终排班。
    虽说最终解释权归店长微笑所有,但交表这个动作本身,多少算是宣告“我下个月还要靠这家店的薪水活命”。
    只不过对她来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眼看她转身准备离开,林夜嘆了口气,出声叫住了她。
    “前辈!”
    “嗯?”
    “恭喜。”
    “——哈?”
    “面试的事,恭喜前辈顺利通过。”
    夏川惠眨了两下眼,轻轻“嘁”了一声。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个人真隨便,恭喜也要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提前说过了的话,万一之后忘记了就不用补了嘛,比较划算。”
    当然也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林夜的记忆力还没衰退到会忘记这种事的程度。
    只是如果等到她真的走的那一天再说,自己大概会说不出“恭喜”这两个字。
    到时候嘴里冒出来的,一定是什么“记得把更衣室的菸灰清乾净再走”之类的废话。
    所以现在说,隔著一段还没到来的离別说。
    夏川惠双手抱胸,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还有。”
    为了不让刚才那点的沉默变成某种可以被追问的东西,林夜补充道。
    “嗯?什么事?”
    “穿便装的大姐姐回眸一笑的样子很性感。想把这个画面永远、永远留在大脑里,所以在此正式记录。”
    该死。
    最后半句话本来打算说得更轻鬆,结果“永远”这个词比预想中沉了一点。
    “……”
    傍晚六点过几分的便利店。
    日光灯嗡嗡作响,把所有人的影子照的细细的。
    “你啊,性骚扰的话居然隨隨便便就脱口而出。”
    夏川惠眯细双眼。
    她笑的时候有个极其撩人的小习惯——先用鼻子轻轻哼出一口气,隨后嘴角才跟著扬起。
    现在正是那个表情。
    “我最討厌那种撩完就跑的轻浮男高中生了。所以小林同学,你要是不对我负全责,今天这事可过不去哦。”
    俏皮又甜蜜的反击脱口而出。
    “还是说,你其实偷偷喜欢我?”
    “肯定不是!”还没等到林夜开口,苏清歌的声音就从关东煮方向破空而来。
    ……好快。
    这抗议速度简直是条件反射级別的。
    林夜刚滑到嘴边的“难道这都被你发现了”,被硬生生被卡回了喉咙里。
    “哎呀呀,刚才是开玩笑的。”夏川惠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根本没收敛。
    “看小苏这么紧张的样子,看来我这个23岁的老女人,在jk面前果然已经没有任何竞爭力了。”
    “前辈!不、不是那个意思!”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只是前辈要走了,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这话听起来格外认真。
    似是难以预料到苏清歌真的会把他俩一贯以来的玩笑当真,夏川惠难得表情露出了一丝讶异。
    “小苏说的对。毕竟,现在这个世道,还是那种『大胸萌妹欠下巨款』的人设更吃香吧。”
    哗啦——
    苏清歌连连退后几步,撞到背后的製冰机。
    “前、前前前前辈!!!”
    “嗯?”
    林夜皱起眉头,视线在她们两个之间来迴转了一圈。
    完全听不懂。
    但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两个人绝对在用某种自己听不懂的黑话加密通话。
    於是他隨意耸了耸肩,完全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就当是我表白被拒绝了吧。好伤心,现在我是青春恋爱喜剧的败北主角了。”
    “想得美。我可当不了女主角,你需要的是更年轻、更笨、更容易被你的烂笑话骗倒的那种。”夏川惠相当自然地把话茬接了过去,“毕竟我的青春期早就结束了~”
    但林夜注意到,她拎著咖啡袋的右手换了一下重心。
    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行了——还有什么別的事吗?”
    “一定要有事吗?就不能是垂涎一下魅力大姐姐的风貌吗?”
    “再不说正事,我要踢你了。”
    “……你的针线包能借我用到下个月吗?”
    “不一直在你那吗……”夏川惠的表情变了,“你要干什么?”
    “给妹妹缝万圣节的小魔女装扮。”
    “你?给·你·妹·妹?”
    重音全落在了最不该落的地方。
    林夜在心里给这位大姐姐的保密评级又下调了两格——从“绝密级泄漏风险”降到“公共广播”。
    “別管是谁……总之借不借?”
    “行啊,反正我要走了,直接送给你也行。不过小林同学——”
    夏川惠凑近了半步。
    “小心別被小苏发现你在给別的女孩子缝衣服哦。”
    “咦?啊,嗯……”
    林夜难得地顿了一下。
    “我都说了,真的是给妹妹缝的!”
    “她很在意你。”
    “別乱点鸳鸯谱!”
    “那我换个说法吧——她绝对超级、超级在意你。所以,你要小心哦。”
    夏川惠笑著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还有,別搞得这么伤感,我下个月才正式走呢~”
    拐过货架的时候,她的右手习惯性地顺了一下最外侧那排薯片的朝向——让所有包装正面对齐,面朝收银台。
    果然,四年下来的肌肉记忆是改不掉的。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进了十月的暮色。
    林夜这才想起,男更衣室已经被换成临时仓库了。
    ……
    店长走后,店內再度只剩下林夜与苏清歌两个高中生。
    “我说……林夜同学……”
    苏清歌小声开口。
    “嗯?”
    “刚才……『让我变成大人』什么的……能不能以后、不要在別人面前说那样的话……”
    “哦。那你的意思是没人的时候就可以说?”
    “不、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也没说討厌……”
    苏清歌急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
    “但是,那种曖昧的话,前辈她……她绝对会误会的。”
    “好吧好吧,那以后对你少开点这种低级玩笑。”
    不仅不会少开,而且还得加大剂量,林夜在心里如是想著。
    苏清歌没有回这句话。
    她拿起长柄漏勺,捞出一块已经煮得过於酥软的萝卜,端详了两秒。
    又放回去了。
    这块萝卜今晚大概要被她捞上来放回去个十几二十次。
    “……林夜同学。”
    “又怎么了祖宗?”
    “你虽然长了张只会气死人的嘴,经常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勺子在锅里画了个圆。
    “但明明……在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你一直都非常尊重我,也很温柔……所以,为什么嘴上总是要偽装得那么坏心眼呢?”
    ……
    “这个时代的男子高中生是这样吧,不给自己掏上一层变態偽装,可是很容易被坏人当成工具人的。”
    林夜头也不回地拋出了自己的利己主义暴论。
    “是吗……?”
    身后传来苏清歌轻轻的笑声。
    不知道是因为看透了他这番偽装而鬆了口气,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少女心事。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那块命运多舛的萝卜终於被她放过了。
    “说起来……”
    苏清歌拿著长柄漏勺,漫无目的地在汤格子里拨弄著魔芋丝。
    “最近天气,確实变冷了呢……”
    “嗯,降温了。”
    “店里的热饮也一口气上架了好多呢……”
    “男更衣室也被强行徵用了。”
    “真是辛苦了呢……”
    眼看话题越来越诡异,林夜眼皮一跳:“……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苏清歌声音越来越小了。
    “林夜同学的休学期,应该快结束了吧?”
    林夜脑子微微一转。
    休学一个月,从九月底算起的话……
    “嗯,下周三销假返校。”
    “返校的话,没过几天就是学校的金秋祭了呢!”
    “哦,那个啊。”
    林夜脑海中闪过金秋祭海报,以及包里那块顶级真丝布料。
    距离10月26日確实没几天了,得开始对真丝的缝製了。
    “a班最近都在忙这个呢。大家都在討论班级要出什么企划……好像、好像还和学生会有什么联繫……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比往年规模大了好多。听坐班里女孩子们聊天,好像说是……为了平息之前的某些沸沸扬扬的事情。”
    苏清歌稍稍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亮晶晶的。
    “所以林夜同学,f班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我一个月没去学校了,f班就算决定开设人体献祭仪式我也不意外。”
    “才、才不会有那种企划啦……”
    苏清歌被他逗得小声笑了起来。
    “那……林夜同学你自己……对於金秋祭,有什么特別想做的事情吗?”
    “或者,有提前约好一起逛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