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暖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她肩膀周围结成一层模糊的薄雾。
    晚了。
    她抬浴巾的动作实在是太过於慢吞吞,林夜的双眼已经看到了一切。
    包括不该看到的。
    锁骨的线条……
    她什么时候有线条的?
    往下看去,皮肤上残留的水珠慢悠悠滑落到……胸前……
    是不是该表扬一下高钙牛奶了?
    林夜把手里的小熊睡衣往她脸上一扔,同时转过身,视线强行锚定在天花板上。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早就准备好了吧!”
    咦?
    头顶的灯罩上居然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小飞虫。
    很好。
    专注看虫子。
    生物课。
    昆虫的趋光性。
    身后传来睡衣拍在湿皮肤上的闷响,然后是林洛慢悠悠的声音。
    “誒嘿嘿,哥哥在害怕什么呢?里面有穿內衣的哦。”
    ……这就叫明著骗人。
    林夜发誓绝对没有看到任何內衣轮廓。
    不对,为什么要发誓?
    “再说了,洛洛只是太信任哥哥大人了,以为你会像绅士一样先敲门——”
    “门是开著的!”林夜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了。
    而门之所以是开的,是因为某人根本就没关。
    “那哥哥大人为什么不放在门口呢~?”
    “我……”
    “哥哥大人,你的耳朵红了哦?”
    林洛歪了歪脑袋,浴巾从肩膀滑下去了两公分,完全没有要扶的意思。
    林夜立刻在內心展开反驳,绝对没有红。
    这是开了空调暖风的问题。
    屋里太热了。
    林洛的声音继续传来,
    “难·道·说,哥哥对自己的妹妹,起了某些禁忌的、不纯洁的——”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把林洛的话语劈成了两半。
    “欲望了吗?”
    她补上了后几个字,声音魅惑度垮掉了百分之六十。
    林夜差点没笑出声,能不能別在打喷嚏的间隙里还要把台词念完啊。
    “这喷嚏真是太有说服力了,禁忌感满满。”
    “闭嘴!这是气氛的一部分!我故意的,营造真实感!”
    “发烧的人就不要强行当魅魔了好吗?”
    “我才不是魅魔,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是专业妹妹。”
    ?
    什么叫专业妹妹?
    这话信息量很大,林夜偷偷记住了这句话,趁著她气势中断的空挡补刀道:
    “所以,你这种台词是从哪本厕纸轻小说里抄来的?”
    “不是抄的!是洛洛原创的《有谁规定了兄妹之间不能有恋爱喜剧的?》第二章核心內容!
    “后续还有故事里的哥哥为了惩罚不懂事的妹妹而进行的深·夜·审·讯·场·景,想要追更吗?我可以现在就去写~”
    “请务必不要!”
    耳后传来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林夜用余光瞥见,她把浴巾往上拽了拽。
    只拽了大概一公分。
    简直就是欲盖弥彰、恶劣、且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公分。
    勉勉强强挡住了部分过於显眼的轮廓。
    “哥哥大人你这种反应好无聊哦,我小说里的男主角在这里应该说『別、別开玩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再一紧张被地上的积水绊倒,邪恶大手自然而然——”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
    隨后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只扶了一秒就鬆开了,动作快到像是偷偷做的。
    ……头晕了吧?
    “別!开!玩!笑!了!”林夜竟然吼了出来。
    但他吼的原因,和林洛以为的原因大概不太一样。
    林洛似乎把这声吼叫单纯理解为害羞的反应,竖起一根手指,非常认真地摇了摇。
    “嗯~台词对了,但是语气不对。完全没有那种背弃人伦的、甜美又痛苦……”
    她顿了一下,明显是在搜索一个复杂的词。
    “——的、那种……什么感来著……”
    “背德感。”林夜替她补完了。
    “对!就是那个!”她精神一振。
    “这词足够我被有关部门抓起来电八百回了!”
    “啊,哥哥的意思是要举报可爱的妹妹吗?好心痛,心要碎掉了。但如果是哥哥大人亲手为我戴上手銬的话,好像也可以哦,我已经买好了~”
    买好什么了?
    林夜试图去翻这手銬的功夫,林洛的小脑袋又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不管怎么样,先把衣服穿好,然后乖乖去把感冒药吃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不要,我还有话要说!”
    “穿完再说!”
    “哥哥大人——”
    “穿!”
    “……嘁,无趣的处男。”
    一声轻微不满后,身后终於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大概是身体確实撑不住了。
    不然以林洛的性格来说,这配合度已经算是奇蹟了。
    窗外的雨声在穿衣服的间隙里变得清晰起来。
    待会去兼职估计要打车了。
    一分钟后,她清了清嗓子——
    “好了哥哥,可以转过来了~”
    林夜转过了身,震惊到她確实有穿好了睡衣。
    但扣子故意错开了一颗,领口歪歪斜斜地露出锁骨。
    “那么,看也看过了,”她抱著手臂,下巴微抬,“哥哥大人,是不是该对洛洛的身材发表一下处男评价了?”
    “抱歉,实在太小了,刚才根本没看清。”
    “什么?!!”
    林洛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又抬起头。
    嘴角虽说还带著笑意,但那个笑已经不怎么动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哥哥大人之前说过,只有d到g才算异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那洛洛……算什么?”
    “算妹妹。不管是a还是z,你都是我妹妹。这个分类不按胸围走,按属性走。”
    “……好无聊的回答。”
    “没错,现实远比你写的小说要无聊得多。”
    林洛举起右手食指,非常郑重地指向林夜。
    “不对劲!哥哥,你不对劲!”
    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哥哥——”
    预感正在升级。
    “你——”
    拜託,一次性把话说完好吗?
    “你居然对经典的『浴室撞见美少女更衣事件』,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
    “……?”
    可以確认,这孩子確实是发烧把脑子摔糊涂了。
    “哥哥大人你想想,这合理吗?你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健全的男子高中生啊!”
    “太合理了,因为三次元的妹妹根本不会故意製造这种场面。”
    “哥哥!”她跺了跺脚,“但是我看见哥哥出浴会开心的!”
    “求求了,这话收回去好吗?”
    “但是我看见哥哥出浴会兴奋!超兴奋!”
    “不准重复!不准强调!”
    “你……你这是男主角人设崩塌!你辜负了我小说精心设计的人设!”
    “人——设?所以,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
    “確认反应!洛洛需要確认一下三次元哥哥在这种情况下的真实反应,这样才能更好地修改我的小说第二章嘛~”
    “……很好,你这话出口后,你离神很近,离人已经很远了。”
    林夜嘆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她那颗错位的扣子扣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温热的皮肤。
    额,她確实还有在发烧?
    林洛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视线瞟了一眼臥室方向。
    “哥哥你没资格说这话吧,你就是一个天天对著塑料小人流口水的死宅男!”
    “……你攻击我!”
    被精准打击了。
    一个把高达壁纸设成桌面的人,確实没有立场嘲笑任何二次元行为。
    林洛看到林夜吃瘪的表情,终於笑了起来。
    “哥哥被妹妹捉弄的这些有趣反应,也要全部写进小说里才行。唔,內容就是——”
    “『关於我的死宅哥哥面对著洗完澡的妹妹身体毫无波澜,却在深夜被窝里偷偷翻看妹系轻小说这件事』,怎么样?”
    “是不是很好的切入点?有点像《俺妹》的展开呢~”
    林夜確实被捉弄得要疯掉了。
    既然如此——
    好,那就別怪我了。
    他咧嘴一笑,隨即竖起手指,指著林洛说道:
    “林洛同学,你犯了一个致命的战术性错误。”
    “……什么?”
    “我告诉你!你刚才的做法是最低级的!”
    林洛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林夜会主动接这个话题。
    於是乎林夜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大学教授开讲座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把浴巾一扯就是王道了?错,大错特错!这恰好说明,你对男性理解还停留在幼儿园水平!”
    “……哥哥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胡话了?”
    “我在传授知识,安静听!第一!”
    林夜竖起一根手指。
    “全裸等於信息过载。人类的大脑在面对过量信息时,会启动一种名为『兴趣丧失』的自我保护机制。就比如说去吃自助餐,一次性把所有菜都堆到你面前,你只会感到饱腹和麻木!”
    “哥哥你在把我比喻成可以隨意拿取的自助餐吗?有点兴奋了…”
    “第二!”
    林夜无视了她的曲解,竖起第二根手指。
    “真正的杀伤力,从来不在於『看到了什么』,而在於『差一点就能看到但没看到』的瞬间,未完成的事物比已完成的更令人记忆深刻!就比如说女生锁骨若隱若现的时候,男生大脑会自动补完剩余画面!这在心理学上叫闭合律!”
    林洛的视线开始向飘雨的窗外偏移,估计是彻底听不懂了。
    “换句话说。”
    林夜低下头,直视著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刚才要是只露出一边肩膀、领口歪了一颗扣子、头髮湿噠噠地贴在脖子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问我『哥哥,帮我扣一下扣子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
    “——我可能真的会怀抱著一颗死妹控的心帮你处理。”
    走廊安静了。
    林洛面红耳赤地盯著林夜。
    “但你选择了全裸,所以信息过载,反倒是落了下乘。”
    林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指腹碰到额头的瞬间——烫。
    绝对超过三十七度了。
    “所以,若隱若现才是正义,懂了吗?笨蛋妹妹。”
    沉默三秒后,林洛抓起沙发上的灰兔子玩偶举到面前,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哥哥大人。”
    “嗯?”
    “你刚才那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
    她从兔子后面探出半张脸,用发著烧的、微微发亮的眼睛望著他。
    “—比起全裸的洛洛,你更经不起若隱若现的洛洛,对吧?”
    “……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数据採集完毕了哦~”
    “我说了不是!”
    “那洛洛下次换个策略好了~只解开一颗扣子,头髮湿湿的,然后问——”
    她放下兔子,歪著头,用一种完全不同於刚才的、轻轻的、软软的声音说:
    “哥哥,帮我扣一下扣子好不好?”
    “……”
    完蛋。
    不仅没有成功反击,反而亲手送上了xp攻略。
    林夜此刻非常想找到二十秒前那个侃侃而谈的自己,用502胶水粘上嘴。
    “好了好了,今天的调戏时间结束~明天再和哥哥就xp的话题进行深入探討哦。”
    林洛心满意足地宣布,再次抱起手头上的灰色兔子玩偶。
    但她抱兔子的手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稳了。
    林夜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是血糖低或者体力不支的那种。
    “行了行了,赶紧吹完头髮吃药,站都快站不稳了。”
    “哥哥大人帮我吹!”
    “你有手。”
    “洛洛的手现在正在抱小灰,分不出来~”
    小灰是那只兔子的名字。
    林夜穿来第一个月在跳蚤市场花三十块钱买的,当时他还在適应这具身体的步幅和这个世界的物价——
    三十块能买一只兔子,也刚好是几盒柠檬糖加两瓶矿泉水的钱。
    他选了兔子。
    直到现在也没觉得亏。
    “放下来不就好了。”
    “不行。小灰说了,今晚它也要被哥哥大人吹乾~”
    “……兔子不需要吹乾,它是布做的。”
    “小灰说它今晚是真的兔子。”
    林夜看了一眼那只被揉到起毛球的兔子耳朵,没再说什么,从浴室拿出吹风机,把林洛按到沙发上。
    吹风机嗡嗡作响。
    林洛闭著眼,脑袋乖巧地隨著气流方向微微偏转,短捲髮在热风里一綹一綹地蓬鬆起来,和她手里的兔子一样乖。
    吹到后脑勺的时候,林夜手指碰到了林洛后颈的皮肤。
    还是温度高。
    ……或许发烧的人不该用热风吹太久。
    他把风量调低了一档。
    这时,林洛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话。
    声音被吹风机盖住了,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嘴巴动了一下是在干嘛?”
    “……在默念洛洛小说第四章的细纲。”
    “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即兴创作?”
    “哥哥的手很暖,很適合当灵感来源!”
    “请不要把我写进去。”
    “已经是男主角了哦。”
    “唉……”
    估计又在念叨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林夜的嘆气声被吹风机盖过去大半,只剩下一个尾巴。
    十分钟后,头髮乾的差不多了。
    林洛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头髮,重重点了点头。
    “好了!谢谢哥哥!”
    林夜关掉吹风机绕线的工夫,她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等他把吹风机放回浴室、关好灯走出来的时候——
    她已经非常自然地占领了林夜的床,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自己钻进被窝,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哥哥,我已经吃过药了~到时间和洛洛一起睡觉了哦。”
    “但是……我今晚有夜班。”
    动作停了,林洛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盯著他。
    “……几点?”
    “两点去交接。”
    林洛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刚答应过不出门”,或者“洛洛不要一个人”。
    但她没说,把脸埋进枕头里重重吸了一口气,才闷闷地说:
    “那现在才九点多,你必须哄洛洛睡著了再走。”
    林夜看了一眼手机,確实是才九点半,不急。
    於是乎就走到床边躺下,和林洛保持著三十厘米的距离。
    她显然无法容忍这种物理上的安全距离,立刻像只考拉一样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林夜肩膀上。
    “哥哥大人。”
    “嗯?”
    “明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一点甜品回来吗?隨便什么都好,本来想好今天晚上要出门买菜的?”
    “知道了。”
    “隨便什么就好!但是不要带便利店的来敷衍我,一定要亲手去甜品店里买的才行!”
    “知道了——洛洛大人还有何吩咐?”
    “没有啦!哥哥真好,嘿嘿。”
    安静了十几秒。
    窗户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回了沙沙的声音。
    “……晚安~”
    “笨蛋哥哥,今天又没有夺走洛洛的『初摸』……”
    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的棉絮感。
    “晚安。”
    林夜拍了拍她脑袋。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播放的节目换成了一档晚间电台。
    隱隱约约的,主持人慵懒的声音传进了臥室:
    “……今晚的来信,主题是『关於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夜伸手够到了床头的遥控器,按下了静音。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