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收银台后面,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小鹿同学站在理他三米处,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要化身刺客鹿吗?
    视线落在关东煮机冒出来的白色蒸汽上,林夜没心思管她了。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海军风的托特包,明显短了的肩带。
    一个富有人家的大小姐包带断了,不买新包,仅仅只是换了根包带?
    开什么玩笑。
    不应该打个响指,让管家把同款不同色的包包各买十个送过来?
    最关键的问题也不在包带上。
    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秦可身上那种大小姐感就开始不对劲了?
    反观自己,最近一周的生活不过是周中送便当,打工、回家,和妹妹享受烛光晚餐,拼装高达……
    从来没变过。
    秦可呢?
    在他休学的这段时间里,学校里的秦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和自己一样一成不变吗?
    手边的特价標籤被隨意摆放,越摆越乱。
    “林夜同学。”
    苏清歌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夹著两包薯片,低头看了看,声音压得很轻。
    “秦可同学她走了吗?”
    林夜扫了一眼她额头上的特价標籤,莫名有些想笑。
    “……似乎二十分钟前就走了吧?这穷鬼连根烤肠都没买,纯粹来蹭空调的。”
    “秦可同学的手机,你注意到了吗?”小鹿似乎切换成了正经鹿模式。
    林夜收回视线,“什么手机?”
    “……前两天在学校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秦可同学用的是一个粉色的手机壳,背面还贴著一张很奇怪的机器人贴纸?”
    “但是刚才我注意到她那个手机壳不见了,用的是裸机。而且,手机的左下角边框有一处很明显的磕碰掉漆。”
    “我说苏同学,你不会趁著我休学这两天,又去f班道德绑架人家了吧?”
    苏清歌立刻摆手,脸色涨红。
    “我没有!我连f班所在的楼都没去过!我只是稍微多注意了一下。”
    “这属於人类肉眼能捕捉到的精度吗?”
    “女孩子对於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刻意去看。”苏清歌回应道,“像这样的时尚信息,自然而然就会注意到的呢。”
    林夜无心和她探討女高中生的烦恼,目光移回台面,装模作样地划拉了一下库存单。
    他在想关於钱的事情。
    开学第二天早上,秦可在学校门口当场给他转了四万零两千。
    后续那周周末又给过他转过一万。
    在此之后,特別是林夜被副校长强制休学后,秦可再也没有给过他一分钱。
    不仅没给过钱,她也从没提过任何关於钱的事情——不是忘了,是提都没提。
    每天见她一次或两次,只是大口大口吃著他送的便当和甜品。
    林夜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脑子转不动了。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到底在干嘛?
    为什么要认真分析一个女高中生的隨身物品?很变態的好不好。
    ——“小鹿同学。”
    苏清歌从货架后探出半个身子,“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学校里闯了很大的祸,你的家里人会直接断掉你的生活费吗?”
    苏清歌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林夜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轻轻眨了眨眼。
    “……不会,我爸爸会直接打断我的腿。”
    “字面意思的打?”
    “字面意思的打。”
    林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以后再也不问苏清歌家里人的话题了。
    “……我没恶意,谢谢。”
    苏清歌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很小声地问,“秦可同学她是那种情况吗?”
    他看了看台面,台面没有任何值得看的地方。
    “不知道,不確定,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临时工。僱主破產了我就原地辞职。”
    苏清歌没有再说话,又摸了摸额头上的特价標籤。
    林夜当然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
    走去內仓,把今天漏报的一罐过期番茄酱从最里面的货架底层抠出来,扔进报损箱。
    报损箱发出一声闷响,这箱番茄酱似乎都过期了。
    都过期了。跟这个世界一样。
    ……所以,在f班的那次正面宣战,秦可在更大程度上引起了世界意志的警惕?
    ……所以,没有自己,她在学校里被彻底孤立,全班同学都会无视她,在无形中对她施加精神霸凌,就算她是秦氏集团的小公主也不行?
    ……所以,世界意志的修正力已经蔓延到了社会层面,直接影响到了她家庭,切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收回了她的特权?
    甚至极有可能,已经把她赶出了那个有著大花园的別墅。
    这就能解释那些廉价的贴片美甲和换了肩带的托特包。
    她什么都没了。
    没有自己,没有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她分明在学校寸步难行了。
    林夜盯著箱里那罐过期的番茄酱,强行忍住了踢一脚的衝动。
    这个操蛋的世界。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夏川惠推门进来,后面跟著一个打哈欠的男同事。
    交接班时间到了。
    “哟,小林,今晚没有和你的小矮子僱主去约会吗?”夏川惠把包扔进柜檯下面,开始系围裙。
    林夜没理她,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瓶卸甲水,还有一包医用棉球。
    走到苏清歌面前,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坐下。”
    “嗯!”
    苏清歌最大的好处是从来不抬槓,乖乖地就坐下了。
    她额头正中还贴著那张黄色的“今日特价!”標籤。
    这几个小时里,她就顶著这个標籤给十几个客人结了帐,甚至她可能也看出来了自己心情很不好,连搭话都很少。
    ……做得很好小鹿同学。
    林夜倒了一点卸甲水在棉球上,“闭上眼睛。这东西挥发进眼睛里会瞎。”
    苏清歌赶紧闭上眼,林夜便把湿润的棉球按在她额头的標籤边缘。
    卸甲水的作用下,劣质的背胶开始慢慢软化。
    林夜左手按住她的额头,右手捏著標籤的一角,一点一点往外撕。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分钟。
    苏清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
    便利店里的冷气吹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好了。”
    林夜把那张带著残胶的特价標籤扔进垃圾桶。
    苏清歌睁开眼,刚要说谢谢——
    又一个带著头髮的標籤被按在了她胳膊上。
    “帮我周一的时候去f班盯下秦可的动態,等到时候隨便告诉我点什么就行。”
    林夜打了个呵欠,拎起包往外走。
    “你的眼睛好,比我能注意到更多东西——你刚才不就说了吗,对於女孩子来说,有的东西不用刻意就会注意到。”
    苏清歌看著胳膊上的標籤,似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林夜没有给她机会就走出了便利店。
    身后夏川惠的声音传来——
    “小林!你外套还在店里呢!!”
    ……
    十分钟后。
    林夜站在车站闸机口前,手机適时来了一条新消息。
    【栗子精:下班了吗?】
    林夜没有回覆,继续往前站台走。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栗子精:別误会,怕你上班忙不接电话先问一句。】
    林夜没再犹豫。
    【林夜: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盯著对话框等了將近二十秒,没有新消息进来。
    又是好几分钟。
    归程的电车划过,消息才姍姍来迟。
    【栗子精:周一还给我送便当吗。】
    没有问號。
    极其反常的句式。
    林夜低头一直盯著这几个字,直到又一班归程的电车进站,他还没反应过来。
    所以,她是在掩饰她內心的不安吗?
    她不想表现出求自己给她送饭的卑微感,所以她用这种看似隨意的陈述语气,假装只是在確认一下下周行程?
    她在害怕。
    她害怕只要加上那个问號,就会显得她离不开这个便当。
    傲娇嘛,不能问得太明显的。
    真是特么的蠢死了!
    林夜努力试图平復心情,手抖著把手机收进兜里,没再回復。
    又是一班电车进站,一直在抬头望天,又没看到。
    几次了?
    好像是第二次。
    看什么天呢,明明脑子里全是那个栗色脑袋的身影。
    所以,她今天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为什么?
    她带著和自己第一次约会时的包,贴了粉嫩的廉价甲片,又打扮得漂漂亮亮,走进便利店的门,用手指比作手枪顶著自己的腰,只是为了告诉他——
    “我今天做了美甲哦,所以请仔仔细细夸我可爱?”
    ……
    ……
    ……
    搞不懂。
    真的搞不懂。
    她为什么不愿意对著他说实话?
    说了又能怎样,又不是天塌了。
    自己是跟班,当心理医生是理所应当的事。
    哪怕是说一句“本小姐最近有点困难,贴心小跟班能不能给我点钱”,他也能给她想出三个解决方案。
    但她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这蠢货,为了个破玩具做美甲……还怎么弹钢琴啊?”
    “一点……都不好……”
    林夜没感觉到自己有在自言自语。
    意识再次回笼时,最后一班电车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