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存在是个偽命题。”林夜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指了指空旷的礼堂。
    “你看这里面。有灰尘,有破椅子,还有两个中午不睡觉,坐在这里閒聊的傻子。这些都算存在。”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存在,是个机器人,那你现在的鼻涕泡算什么?机油泄漏吗?”
    秦可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乾的。
    被骗了。
    “你才流鼻涕!你全家都流鼻涕!”
    她被气得脸颊鼓起,恼怒地推了林夜一把。
    力道不大,更像猫在撒娇。
    “行了行了。”
    林夜配合地晃了一下。
    “既然花了五万块,就別纠结这种“你是谁,你从哪来,要到哪去”的终极问题了。”
    “不管是机器人还是神经病,饿了都得吃饭,困了都得睡觉,还有……”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欠了钱,都得还。”
    秦可没被他恶劣的话动摇。
    她依旧抱著膝盖坐在台阶上,那双栗色的眼睛盯著林夜,似乎想从他那张常年没睡醒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
    “男人都是骗子。”她用了陈述句,“特別是你。”
    “你其实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对不对?昨天在天台上,你就知道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林夜身体微微一顿。
    该死。
    女人的直觉。
    尤其是一个刚刚经歷过巨大恐惧,安全感归零的女人,她的直觉敏锐得像野兽。
    林夜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手插进裤兜,靠在钢琴架边上。
    “看过电影吗?”
    “什么?”
    “一部老片子,叫《楚门的世界》。”
    秦可摇了摇头。
    作为秦家的大小姐,她的娱乐活动清单里只有歌剧、画展和高尔夫,没有这种上个世纪的爆米花电影。
    “讲什么的?”
    林夜咬碎了糖块,缓缓说道。
    “讲一个男人,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
    “他身边的所有人,父母、妻子、朋友,全都是演员。从出生到初吻,都被几千个摄像头直播给全世界看。”
    “导演坐在云端的控制室里,决定今天天气是晴是雨,决定他什么时候该遭遇挫折,什么时候该获得幸福。”
    “什么?!”
    秦可的眼神猛地一颤,下意识抱住了双臂。
    “那……他最后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了。”
    林夜看著她。
    “他驾著船,撞破了虚假的蓝天布景板。”
    “在出去前,创造了他世界的导演对他说: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虚假,有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骗。但在我的世界里,你什么也不用怕。”
    秦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你知道楚门是怎么回答的吗?”
    林夜学著电影里的腔调,轻声说: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就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然后,他走进了黑暗里。”
    秦可抬起头,环视著面前巨大的礼堂。
    目光扫过座椅,扫过厚重的窗帘,最后停留在虚掩的大门上。
    “那我呢?”她轻声问。
    “这所学校……也是个摄影棚吗?”
    “顾千川,苏清歌……他们也是演员吗?”
    “那我脑子里的声音,就是那个导演吗?”
    一连串的问题。
    每一个都直指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林夜看著她苍白的脸。
    只要自己点一下头,她小脑袋瓜里的世界观就会全部崩塌。
    她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媚宅主角。
    她的痛苦,她的骄傲,甚至她对美好生活的嚮往,都不过是程序出错的產物。
    林夜又看向她繫著自己髮丝的右手。
    那只手正用力抠著台阶边缘。
    这是一只活生生的手。
    有温度。
    有痛觉。
    会流血。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这个世界。
    没关係,让她先活在谎言里吧。
    “停,想多了。”
    林夜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哪来的什么导演?你当自己是世界巨星吗?我给你讲这个电影只是想说——”
    他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光,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你不是楚门,但你和他一样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不按你脑子里的声音说的去做,选择不跳楼,选择……薅我的头髮来当护身符。”
    “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秦可愣愣地看著林夜。
    “我……也可以选择吗?”
    “当然。”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你现在不就在做选择吗?
    “选择中午不睡觉,跟一个不怎么熟的男生坐在这里聊哲学。”
    林夜朝她伸出手。
    “当然。现在你还有两个选择。”
    “a,继续坐在这发霉的地板上,思考你是谁、世界是不是假的这种钱解决不了的哲学问题。”
    “b,被我拉起来,然后去自动贩卖机请我喝一瓶可尔必思,作为拔我头髮的精神补偿。”
    秦可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双貌似很真诚的死鱼眼。
    “我选c。”
    她拍掉了林夜的手,破涕为笑。
    “…哈?”
    “我不请你喝饮料。但我允许你,跟我一起回f班上课。”
    秦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找回了一点大小姐的气场。
    “这是命令。”
    林夜沉默了片刻。
    “得,走唄。”
    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夜。”秦可又发话了。
    “嗯?”
    “谢谢你。”
    林夜挠了挠头。
    “別谢我,记得转帐就行。”
    “你这个混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不能,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诚实个屁!”
    秦可踢了他一脚。
    这次的力道格外轻。
    ……
    两人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夜眯起眼睛,看著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
    一切都很正常。
    就好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喂,林夜。”
    秦可突然开口。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让我不要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
    “对啊。”
    “那你呢?”
    秦可歪著头看他。
    “你是不是也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了?”
    林夜一愣。
    “什么意思?”
    “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你刚才衝进礼堂的时候,明明很著急吧?你明明很在意我,却偏要装出一副只是为了钱的样子。”
    “你说我傲娇,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傲娇。特別是你这种嘴上说著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混蛋……真的比我要彆扭一万倍。”
    林夜沉默了。
    转过头去,视线四处望著,最后锁定远处教学楼。
    可尔必思在哪一个贩卖机有卖来著?
    该死,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所以,下次可以坦率一点,快一点来找我吗?”
    身后传来她带著笑意的声音。
    林夜停下脚步,“秦可。”
    “被说中了吗?”
    “可尔必思在咱班教学楼下面有卖吗?”
    “你——!”
    秦可气得又想踢他,但林夜已经快步走远了。
    “快点找贩卖机,上课要迟到了。”
    “等等我!你这个混蛋!”
    身后传来她追上来的脚步声。
    林夜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该死。
    有点烫。
    九月天吶,还是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