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木门轻响,林野走了出来。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閒卫衣,额前的头髮有点乱,带著刚睡醒的鬆弛感,少了平时的利落,多了点居家的温和。
    “难得见你起这么早。”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隨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醒了就睡不著了。”
    许清歌抬眼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著瓷杯的纹路。
    “想多看看这里。下午就要走了。”
    她语气很轻,像风拂过梅枝,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不舍。
    林野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晨光斜斜落下来,在她眉眼间铺了层软乎乎的金边,连眼尾的笑意都浸著暖。
    “以后还会再来。”
    许清歌看著他,眼睛里盛著细碎的晨光,亮得惊人。
    “那你下次,还会带我们一起来吗?”
    她问得很轻,尾音有点发飘,像怕惊碎了这清晨的安静。
    林野挑了挑眉,嘴角弯起点显而易见的笑意。
    “当然。”
    他答得乾脆,没有半分犹豫。
    “不然你还想跟谁来?”
    许清歌脸微微一热,立刻低下头抿了口茶。
    正安静著,屋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著一声长长的哈欠。
    林瑶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走出来,睡衣扣子还扣错了一颗,眼睛半睁半闭的。
    比起光明顶那天的魂不守舍,今天好歹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晃得东倒西歪。
    “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抽了抽鼻子,目光扫到桌上的蟹壳黄烧饼,眼睛“唰”地就亮了,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蹬蹬蹬几步衝到桌边,拉开椅子就坐下,伸手抓起一块烧饼。
    刚出炉的烧饼烫得她立刻换手,吹了好几下,还不忘护著烧饼,生怕掉地上。
    “蟹壳黄烧饼!”
    她捧著烫手的烧饼,一脸郑重其事,像捧著什么稀世宝贝。
    林野抬眼扫她一下,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別吃太快了,没人跟你抢,厨房还有一屉呢,想吃多少有多少。管够。”
    “那不一样!”
    林瑶立刻反驳,把烧饼往怀里收了收,跟护食似的。
    “最后一块的意义不一样!就像最后一口可乐,最后一片薯片,就得有仪式感。你这种直男审美,懂什么叫氛围感。”
    “所以你打算捧著啃多久?”
    林野咬了口自己手里的烧饼,酥皮咔嚓作响,掉了细碎的渣在白瓷盘里。
    “我要把这个味道牢牢刻在脑子里,回去想起来,还能回味三天三夜。”
    许清歌端著茶杯,看著她一脸严肃捧著烧饼、嘴角还沾了点芝麻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抬手用茶杯掩住了笑意。
    林瑶还真就小口小口啃,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要嚼好半天,跟品鑑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吃了大半块烧饼,林瑶打开了话匣子,掰著手指头开始数。
    “你们说,这五天我们吃了多少种毛豆腐?”
    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早就数好了”的得意。
    “我算过啊,至少七八种——涵月楼接风宴的铁板毛豆腐,玉屏楼午餐里的不对,哦,得月楼的火锅毛豆腐,还有那天中午的煎毛豆腐,西递的毛豆腐烧肉,还有松露配的那个高端版本……”
    她越数越乱,十根手指头都掰不过来了,数到最后自己都皱起眉,好像哪里不对。
    “不对,你数错了。”
    林野慢悠悠打断她,语气篤定。
    “得月楼冷盘里那个不是毛豆腐,是腊八豆腐,晒过的,偏硬。毛豆腐只有煎的、火锅的、铁板的、松露的四种。剩下的都是別的豆腐菜,不算。”
    “不可能!”
    林瑶立刻瞪圆眼睛,手里的烧饼都忘了啃。
    “我记得清清楚楚!得月楼那个糯嘰嘰的,吸满了汤汁,就是毛豆腐!我还吃了两块呢!”
    “腊八豆腐是盐滷点的,越煮越香,口感偏扎实。毛豆腐是发酵的,软,一煮就化。”
    林野说得头头是道,像专门研究过似的。
    “你那天只顾著辣得嘶嘶吸气,边吃边喊过癮,根本没注意服务员报菜名。”
    “我才没有!”
    林瑶不服气,立刻转头看向许清歌,找她评理。
    “清歌姐你说!那天是不是有毛豆腐火锅?是不是上了两种豆腐?我没记错对不对?”
    许清歌认真想了想,笑著点了点头。
    “那天確实有两道豆腐。砂锅里煮的是毛豆腐,冷盘里切薄片的是腊八豆腐。瑶瑶说的应该是火锅里的毛豆腐,吸了红汤,確实糯糯的。”
    “对对对!就是火锅里的!”
    林瑶立刻腰杆都挺直了,冲林野扬了扬下巴,一脸“你输了”的得意。
    “你看,还是清歌姐记性好!某人自己记混了,还说我没注意菜名。”
    林野瞥她一眼,带著点无奈的好笑。
    林瑶塞了一大口烧饼,嚼得咔嚓响,像在咬林野似的。
    许清歌坐在旁边,看著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眉眼弯得更深了。
    “说起来,这几天过得好快啊。”
    林瑶忽然嘆了口气,没再斗嘴,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的梅枝。
    “感觉昨天还在涵月楼吃接风宴,今天就最后一天了。鯽鱼背好像还是昨天走的,日出好像也是昨天看的。跟做梦似的。”
    “可不是嘛。”
    林野淡淡接话,语气带著点调侃。
    “某人前几天天还在鯽鱼背上抖得铁链都晃,今天就敢说自己英勇无比了。”
    “哥!”
    林瑶脸一红,伸手拍了下石桌,差点把茶杯震得晃起来。
    “能不能不提这事!我那是战术性谨慎!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不是怕!”
    “哦,敬畏。”
    林野拖长调子,笑得一脸玩味。
    “那是谁下来之后腿软,坐石头上缓了十分钟,连水都喝不动?”
    “那是累的!”
    林瑶梗著脖子反驳。
    “爬了一上午山,歇会儿怎么了!换你你也累!”
    许清歌想起那天在鯽鱼背上,林瑶攥著铁链脸色发白、却硬撑著说“我能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那天確实险。不过瑶瑶已经很勇敢了,好多游客走到一半就折返了,你还能走完全程,很厉害。”
    “还是清歌姐懂我!”
    林瑶立刻扑过去,抱住许清歌的胳膊晃了晃,委屈巴巴的。
    “不像我哥,就知道拆我台,一点都不知道鼓励后辈。”
    林野没再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实他也觉得快。
    从涵月楼的庭院私宴,到新安江的画舫游船,再到黄山两天的山程,宏村西递的古巷深深。
    好像才刚出发,转眼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但看著对面笑著闹著的两个人,又觉得这一趟值。
    身边有人吵吵闹闹,有人安安静静,连毛豆腐到底有几种这种无聊的爭执,都觉得有意思得很。
    “下午几点走啊?”
    林瑶啃完最后一口烧饼,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渣,开口问。
    “两点的车去屯溪机场,飞回去刚好赶上晚饭点。”
    林野看了眼手錶,“上午没安排,想逛的话还能去村里转一圈。不想动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想动了。”
    林瑶瘫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咔咔响。
    “走了好几天,腿都酸了。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挺好的,反正风景也看够了。”
    她说著,又伸手拿了块小小的徽墨酥,慢悠悠啃著。
    “反正以后还要来,不差这一会儿。”
    许清歌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瑶嘴里塞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哥都说了夏天还要来,到时候再逛唄。反正山也跑不了,村子也搬不走,什么时候来都行。下次来我还要坐直升机,还要走鯽鱼背,还要吃毛豆腐火锅!”
    许清歌笑了,心里那点淡淡的悵然,忽然就散了大半。
    是啊。
    山在,人在,以后还有很多次。
    不用急著这一次,把所有风景都看完。
    阳光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都晒得暖融融的。
    梅香混著烧饼的芝麻香,还有热茶的清香气,裹在风里,慢悠悠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