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的夜里,陈星落最后还是没赖够四十分钟。
    她赖了两个小时,理由从“我刚哭完需要缓衝”变成“外面风大不適合伤员移动”,再变成“我现在回去会影响情绪稳定”,最后乾脆抱著抱枕坐在苏晏沙发上,一脸理直气壮。
    苏晏站在客厅边看著她:“你哪来的伤?”
    陈星落抬手指了指眼睛:“心理创伤。”
    苏晏说:“你用的是生理部位。”
    “心理创伤外化到眼睛,不行吗?”
    她说完还吸了吸鼻子,一副“你再赶我就是没良心”的表情。
    苏晏被她看了几秒,最后把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喝完回去。”
    陈星落看著那杯水,忽然笑了:“苏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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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那种嘴上说著客人该走了,结果又给人倒水的房东。”
    苏晏坐到旁边单人椅上:“房东会收钱。”
    陈星落眯起眼睛:“那你收什么?”
    苏晏看她一眼:“安静。”
    陈星落直接把抱枕砸了过去。
    苏晏接住,放到一边。
    陈星落看他接得这么顺手,反而更气:“你是不是早就防著我?”
    “你动作太明显。”
    “那是我给你机会表现。”
    “谢谢。”
    “没诚意。”
    两个人一来一回,客厅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电视没有开,窗帘拉著,外面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
    陈星落抱著水杯小口喝著,眼神却总往苏晏那边飘。
    苏晏拿著电脑,屏幕光落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陈星落看不懂合同,只能看见上面有很多条款。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消息……赵铭远被抓了。
    可这件事之后,苏晏好像没有真正放鬆。
    他一直很稳,稳到让人容易忘记,他也是被盯上的那个人。
    陈星落把杯子放下,慢慢挪到沙发边上:“苏晏,你今晚是不是还有事?”
    “有一点。”
    “和夜声有关?”
    苏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她。
    陈星落立刻举手:“我不是要打听商业机密,我只是看你眉头快拧成结了。”
    苏晏说:“这么明显?”
    “很明显。”
    陈星落指了指自己眼睛。
    “我可是前主播,观眾一秒皱眉我都能看出来他们准备喷我菜,更別说你这种把心事写在键盘上的。”
    苏晏淡声说:“我没写。”
    “你写了。”
    陈星落凑近一点,眼睛盯著他。
    “你刚才敲回车的时候,比平时重。”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忽然有点得意:“怎么样?我也不是只会被保护吧。”
    苏晏没否认:“嗯,有进步。”
    “什么叫有进步啊!”
    陈星落一下坐直。
    “我这是天赋,懂不懂?我以前直播打游戏,靠的就是细节。”
    苏晏看了她一眼:“你粉丝不是说你靠嘴硬?”
    陈星落差点炸:“那是黑粉!黑粉的话你也信?苏晏你现在学坏了啊,居然会拿这个扎我!”
    苏晏低头看电脑,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陈星落看见了。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小声说:“你笑了。”
    苏晏没抬头:“没有。”
    “你就笑了。”
    “看错了。”
    “行,你不承认。”
    陈星落抱著抱枕靠回沙发,声音轻了一点。
    “反正我看见了。”
    苏晏没有再反驳。
    客厅里又静了一会儿。
    陈星落看著他的侧脸,忽然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不大,用牛皮纸包著,外面繫著一根很细的绳子。
    她把盒子推到茶几上。
    苏晏看向她:“什么?”
    陈星落清了清嗓子,装得很隨意:“谢礼。”
    “你已经做饭了。”
    “饭是庆祝,谢礼是谢礼,帐不能混。”
    苏晏把盒子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枚钥匙扣,很普通的金属片,上面刻著一行字:別回头,往海边走。
    苏晏指尖停住。
    陈星落別过脸看向窗帘,语气还装得挺凶:“我就是路过看见可以刻字,隨便刻的。你別多想,也別感动,更別写感谢信,我怕你写得像检討。”
    苏晏看著那枚钥匙扣,半天没说话。
    陈星落等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回头:“你怎么不说话?”
    苏晏低声说:“在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几个字。”
    苏晏把钥匙扣放进掌心。
    金属片被他的体温一点点捂热:“很好看。”
    陈星落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这人真是犯规……平时夸汤只会说“能喝”,夸她进步像在批作业,可偏偏这种时候,他又能用这么简单一句话把她整得完全没脾气。
    她低头玩自己的袖口,声音小了点:“你之前说想去海边,我记著了。”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继续说:“也不是非要今天去,反正以后有空就去。你要是忙,我就等你忙完。你要是还有事,我就陪你把事处理完。”
    她说到这里又抬眼看他,努力把语气变得轻鬆一点。
    “当然,你要是不需要我陪,我就在旁边安静待著。放心,我收安静费,不贵。”
    苏晏问:“多少?”
    陈星落伸出手:“五顿饭。”
    苏晏说:“你做?”
    “你想得美。”
    她立刻瞪他。
    “当然是你做,我负责吃。你看,我都这么给你面子了。”
    苏晏看著她,忽然说:“陈星落,谢谢。”
    陈星落怔住。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堆插科打諢的话,什么“谢什么谢叫声陈老师就行”,什么“要不你给我打个欠条”。
    可现在苏晏这么认真地看著她,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头,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哦。”
    苏晏把钥匙扣收好。
    陈星落看见他把原来的钥匙取出来,把那枚新钥匙扣扣上。
    金属环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陈星落听见那一声,心里忽然也像被什么扣住了。
    不重,但很牢。
    凌晨一点。
    陈星落已经回了楼上,苏晏洗完澡,刚准备关灯,手机突然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林妙。
    苏晏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林妙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苏晏坐起身:“说。”
    “公司老板今天签了收购意向书,顾氏集团出价比市场估值高百分之四十,老板扛不住了。”
    林妙那边像是在走路,脚步声很快。
    “正式收购合同预计一周內签署。”
    苏晏眼神沉下来:“我的合约呢?”
    林妙停了两秒:“我问了法务。法务说,收购后所有合约自动转移给新东家。”
    苏晏问:“匿名条款?”
    林妙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需要跟新东家重新协商。”
    苏晏笑了一下,没有温度:“翻译一下就是,不保了。”
    林妙沉默了两秒:“对。”
    房间里只开著床头灯。
    那枚新钥匙扣被放在桌上,金属片压著钥匙,刻字的一面朝上……別回头,往海边走。
    苏晏看著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静下来。
    林妙在电话那边说:“夜声,你得做决定了。”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楼上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陈星落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明明自己才刚从恐惧里出来,却还要装得没事一样给他塞谢礼,说可以等他忙完,也可以陪他处理完。
    苏晏垂眼,握著手机。
    他过去三年里,习惯了替別人兜底。
    沈念初一句害怕,他就会站过去;沈念初一句不舒服,他就会放下自己的事。
    可那种照顾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你往里面丟再多东西,也听不见回声。
    陈星落不一样。
    她会怕,会哭,会嘴硬,会逞强。
    可她也会把他的话记下来,会熬三个小时的汤,会刻一枚钥匙扣,会在他皱眉的时候问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事。
    苏晏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选择权交给別人。
    不能交给沈念初,不能交给顾正清,也不能交给一个隨时会卖掉合同的老板。
    林妙等得有点急:“苏晏?”
    苏晏闭上眼睛,想了三十秒。
    然后他睁开眼:“林妙,帮我约公司老板见面。”
    林妙一顿:“你要当面谈?”
    “嗯。”
    “你確定?见面就意味著,你的身份可能会暴露在公司老板面前。虽然他本来就知道夜声的合约,但他不知道你本人是谁。”
    苏晏说:“我知道。”
    林妙压低声音:“顾氏现在就是冲你来的。你一露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逼你签补充协议,甚至拿匿名身份压你。”
    苏晏看著窗外:“所以我更要去。”
    林妙沉默了。
    苏晏语气平稳:“我不能让別人替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妙终於说:“好,我来约。”
    “越快越好。”
    “明天上午,我儘量。”
    “嗯。”
    苏晏掛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扣,看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苏晏走过去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身上套著外套,头髮有点乱,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她看见他还没睡,像是鬆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没睡。”
    苏晏看著她:“怎么了?”
    陈星落把牛奶递过来:“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楼上听见一点动静。不是偷听啊,楼板隔音不好,责任在开发商。”
    她说得很快,像怕他误会。
    “我就是觉得你可能又要熬夜,所以热了杯牛奶。”
    苏晏接过杯子。
    杯壁很暖。
    陈星落眼神往他脸上扫了一圈:“出事了?”
    苏晏没有瞒她:“顾氏加速收购公司。”
    陈星落怔了一下。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得懂顾氏两个字:“冲你来的?”
    “嗯。”
    陈星落抿了抿唇:“那你要怎么办?”
    “明天去见公司老板。”
    陈星落安静了几秒:“危险吗?”
    苏晏说:“还好。”
    陈星落盯著他:“苏晏,你这个『还好』,一般翻译过来就是有点麻烦。”
    苏晏没有反驳。
    陈星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稳一点:“那你明天记得吃早饭。”
    苏晏一怔。
    陈星落继续说:“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帮不上商业谈判,可我至少能確保你別饿著去跟资本家吵架。空腹吵架容易低血糖,低血糖影响发挥。”
    苏晏看著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情绪:“好。”
    陈星落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又想起什么:“还有,你別一个人硬撑。”
    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语气却很认真。
    “赵铭远那件事,你把我从那个盒子里拽出来了。现在轮到你有事,我可能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布局,但我能站在你这边。”
    苏晏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星落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我主要负责精神支持和早餐供应,別对我商业能力抱太大期待。”
    苏晏低声说:“够了。”
    陈星落愣住。
    苏晏看著她:“这些就够了。”
    陈星落的脸又有点热。
    她咳了一声,往后退半步:“那你喝完早点睡。明天要打仗,今晚別把自己熬废。”
    苏晏问:“你呢?”
    陈星落眨了眨眼。
    苏晏说:“你也早点睡。”
    陈星落笑了一下:“苏老师又开始管人了?”
    “嗯。”
    他承认得太自然,陈星落反而被弄得没话说。
    她站在门口,耳尖红著,嘴上却还不肯认输:“行吧,既然你这么诚恳地管我,那我勉强听一下。”
    苏晏看著她转身,忽然开口:“陈星落。”
    她回头:“干嘛?”
    苏晏说:“明天早饭不用太早。你多睡会儿。”
    陈星落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白天硬撑出来的,也不像直播时对镜头的营业笑。
    很轻,很真:“知道了。”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不过苏晏,你明天要是真贏了,记得回来喝庆功汤。”
    苏晏问:“还是排骨汤?”
    陈星落眼睛弯起来:“看你表现。”
    门关上。
    苏晏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的牛奶。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
    他喝了一口。
    热的。
    不像那杯在校门口凉掉的奶茶,也不像那些被他等到没有回音的夜晚。
    这一杯,是有人听见他没睡,专门热好送下来的。
    苏晏把杯子放到桌上。
    钥匙扣在灯下泛著一点光……別回头,往海边走。
    他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定下来。
    顾氏想用收购把他按回桌上。
    那就谈。
    这一次,他不会把自己的名字、作品和未来,交给任何人隨便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