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乾再次看向曹操,目光灼灼:“若曹公能在此刻,容下此不共戴天之仇,展海纳百川之胸襟,天下人將如何看待?他们会说,曹司空胸襟似海,爱才胜於私仇!届时,四方豪杰,谁不倾心嚮往,望风来归?释一仇敌,而收天下之心,曹公,此乃王道也!”
    孙乾稍稍停顿了一下,让曹操消化一下自己的观点,然后又拋出了实际的利益。
    “况且,文远性情刚烈,司空若要强攻,其必然死拼到底。曹公就算得到张辽的尸首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损兵折將,徒耗元气。我主愿以小沛一城,换取张辽性命,既聊表歉意,亦全我主惜才之心。曹公得实土,显仁德,而避免了攻坚的损耗,此一举多得也。”
    最后,孙乾用著只有曹操能够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曹公,吕布已成丧家之犬,旦夕可灭。然而大敌袁绍仍在河北虎视眈眈。今日杀一张辽,於袁绍无损,若因杀降而寒了河北將士之心,他日征战,必人人死战不降,於大业何益啊?”
    曹操听了这话也是目光一凝,刘备这意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那就是现在不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打生打死的,北面那个大boss马上就要来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两家做好准备,快速积蓄实力,这样才能挡住袁绍。
    刘备啊刘备,我还以为你真把袁绍当大哥呢,闹了半天原来和我是一类人啊。曹操在心中想到,一时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唏嘘。
    他站起身,踱了一步,背对眾人,望著帐外土山的方向,最终挥了挥手,示意孙乾关羽两人自己去吧,能把他劝下来是你们的本事。夏侯渊等人还想说些什么,被曹操一个眼神阻挡了下来。
    孙乾关羽两人听到曹操愿意鬆口,心中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不怕到时候劝不下张辽,但是曹操这里如果根本不肯鬆口,那今天张辽就绝对是无法活著下山的。
    隨即拜谢曹操,退出帐外了。
    看见旁人离开,夏侯渊终於忍不住了:“主公,难道元让的仇就这么算了吗?”
    “怎么会算了?等到我们解决完袁绍,就是那织席贩履之辈的死期!现在先把头寄存在他们脖子上,以后有的是机会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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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辽此时情绪稳定,他在参军之前就想过会有这一天,而这一天到来之时,张辽也没有感到慌乱。在此刻,他的內心无比平静。
    他为吕布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
    张辽就静静的站在山巔,等待著最后时刻的来临。
    忽见曹军阵脚微动,一队人马护送著青袍將军来到山腰。那人令眾人在山下等候,没带任何武器独自上了山。
    他一边快步朝著山上跑去,一边大声喊著:“文远!文远!”
    张辽远远看见这人,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待来人更近了一些,张辽才发现原来来的人是关羽。
    他背过身不看关羽,只是用一声冷哼回应了关羽。
    关羽也停下了脚步:“张將军莫非是想拼杀一场?”
    “手无寸铁,何言拼杀。”
    张辽面无表情道:“云长莫非是来说降的?”
    “不是!”关羽想也没想地回答道,他可太了解张辽的心態了,要是在这里承认是来让他投降的,那张辽多半会一口回绝。
    张辽的脸上突然多云转晴:“那云长是来救我杀出重围的?”
    “也不是!”
    张辽把手中的长枪往地上奋力一插:“既然不来助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文远!吕布陈宫等人已不知去向,小沛守將魏续等人已经归降了我大哥,吕布家眷大哥已派人好生保护不许惊扰,某特意前来告知文远。”
    “你说这话是来说降我的吧,我现在身处绝境已视死如归。云长赶快回去,我即刻下山迎战!”
    “文远,你这样做岂不为天下人所取笑!”
    “我为忠义而死,怎么会被取笑?”
    “死?你死了就忠义了?”关羽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睁眼看看!山下都是谁的人马?是曹操的!你射瞎了夏侯惇,那是曹操的心头肉!你就算现在放下武器走下去,曹操能饶了你?只怕千刀万剐都是轻的!你这是带著弟兄们往死路里钻,还谈什么忠义!”
    “何况你这一死倒是简单了,你这一身的本领怎么办?不全都付之东流了吗?”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进张辽心里,他脸色一白,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结局。
    关羽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了下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文远,我大哥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敬你是条好汉,爱惜你的才华!他说了,愿意拿小沛城跟曹操换你!只要你点头,以后就跟我们干!我大哥仁德,绝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兄弟们。这才是真正的活路,给并州子弟留点根苗,不比白白送死强?”
    张辽看著山下黑压压的曹军,又回头看看身边那些跟著他浴血奋战、如今个个带伤、眼巴巴望著他的并州老兄弟们,眼眶有点发酸。吕布確实不值得他效死,而曹操那边,確实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他也不再扭捏,把卷刃的刀一扔,抱拳道:“好!刘徐州以国士待我,我张辽必以国士报之!这条命,以后就交给玄德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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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城內
    陆綰忙完手头的事,习惯四处走一下活动活动筋骨,正巧看到陈群沉著脸指著几个小吏骂:“你们怎么搞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其中一人苦著脸说到:“长文公,真不是我们怠慢,实在是徐州人士不肯配合。要什么资料都得我们自己翻找,他们从不指点门路,管档案的官员见了我们也爱搭不理。这种情况下,差事实在难办。”
    陆綰眉头一挑:“长文,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先下去吧,一定要儘快擬个章程出来。”陈群打发走两人,这才转过头和陆綰说话:“这两人都是我从老家召来的,如今看来能力尚有欠缺。不过是份简单的资料整理,竟拖了数日都交不出来。”
    陆綰拍了拍陈群的背:“没事,年轻人第一次就做这些事確实很容易出问题,习惯了就好。”
    一旁的陈矫摇了摇头,说道:“文渊,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出此言呢?”
    陈矫略加思索,开始敘述其之前看到的情况:“徐州如今百废俱兴,各地人才慕名而来,但徐州本地人的態度却颇值得玩味。他们不明著排斥新来者,却也绝不积极配合。表面上礼数周全,实则疏离淡漠,从不深交。”
    陈咨自从护送了几次陆綰之后,就被他调到身边来从事,主要还是看在这小子身手不错,脑子也机灵,听了陈矫的话,他也举手示意自己有话说:“在下可否说两句?”
    得到首肯后,陈咨对著陆綰说道:“陆先生,不知道最近的坊间传言您听了吗?”
    “我天天忙的脚不沾地的上哪去听什么传言呢?欸,你给我说说那些传言都是关於什么的吧。”
    陈咨首先来了个紧急避险:“这不是我的意思啊,坊间都在传言,刘使君是靠徐州人打贏的战爭,只有我们老徐州人才是最能打最靠得住的。”
    陆綰心头一紧,示意他继续。
    “还说……那些中原来的文士武將全都心向曹操,是曹操派过来的间谍,万万信不得的。”
    听了这话,陆綰、陈群、陈矫三人都变了脸色,坏了,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发生了。三人心中都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种不好的预感在张辽的欢迎仪式上被空前的强化,显露了出来。
    “哈哈哈,张將军!久仰將军威名,今日能一同匡扶汉室真是备三生有幸啊!”
    此时的张辽已经换上了一套乾净衣服,被刘备抓著手的他脸色有一点复杂,但是身体还是很配合刘备的动作,亦步亦趋的跟著刘备走。
    刘备心中暗自盘算,徐州新定,武將匱乏,尤其缺乏张辽这般有统领骑兵经验的帅才。他本就存了千金买骨之心,欲向天下示以广纳贤才的胸怀,此刻更是打定主意,要授张辽以中郎將之职。
    “我欲拜文远为中郎將,负责徐县、夏丘一带防务,並负责编练徐州骑兵,不知文远意下如何?”
    张辽刚想开口回答,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刘备接下来的话:“主公三思啊!”
    刘备转头望去,只见糜芳从人群中走出。刘备笑容不改,余光瞥向糜竺。糜竺见弟弟突然发难,早已心惊胆战,急忙摇头示意与此事无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糜芳也没看出那么多为表情变化,他朝著刘备深深一拜,说道:“主公,张將军初来乍到就授予此等高位,恐怕不合制吧。况且张將军刚来,还不熟悉我军作战方式和徐州地理,贸然將其擢升高位,对张將军將来的发展也是不利啊。”
    其他那些徐州本地的官员也出言附和道:“是啊是啊,还请刘使君慎重考虑啊。”
    张辽听了这话也赶紧说道:“是啊主公,我如今寸功未立,实在不好恬居大位,就让我先从基础的职位开始怎么样?”
    这可和刘备一开始的设想相去甚远,刘备的本意是將张辽放在自己镇东將军府中的重要职位上,或直接领一军,以镇守一方。他深知张辽之才,更想以此向天下昭示自己求贤若渴、不论出身的诚意。
    此刻被糜芳整这一下,他笑容微滯,却並未立刻发作,只是握著张辽的手並未鬆开,目光扫过出言反对的糜芳及一群徐州官员,缓声道:“子方与诸位所言,不无道理。文远新至,確需时日熟悉我军中法度与徐州地理。”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张辽,语气格外诚恳:“然而,才之大者,不拘常例。文远之能,我深知之。岂能因常例而屈大才,寒了天下壮士来投之心?”
    刘备略作沉吟,做出了决断:“这样,暂且委屈文远,为我镇东將军府参军,参赞军务,待日后立得功勋,再依制擢升,独领一军!诸位以为如何?”
    刘备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承认了需要遵循流程,又坚持了重用张辽的原则。“参军”是其將军府的核心幕僚,地位颇高且能参与机要,但这个职位更侧重於参谋性质,而非直接授予兵权或地方太守等要职,这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了本土派的情绪,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刘备目光灼灼,虽带笑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眾人见刘备决心已定,並且安排也算合乎情理,挑不出什么刺,一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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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方,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插这一嘴呢?你没看见使君有多稀罕他吗?”
    糜芳反而奇怪地看著自己大哥:“大哥,这里是徐州!为什么要让这些外人掺和进来。你看刘使君这两次仗不都是我们徐州世家出人出钱又出力吗?现在好不容易把摊子支起来了,怎么可能让这帮外地人来摘桃子。”
    糜竺只觉头痛欲裂。徐州方才安定,这些世家就急不可待地要瓜分权柄。更可笑的是自己这个傻弟弟,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世家分明是利用他这种渴望融入世家圈子的人来投石问路。成了,好处是世家的;坏了,顶撞刘备的恶名却要糜芳独自承担。
    糜竺如果是在以前,他可能还要劝一下自己的弟弟,现在?糜竺只有尊重並祝福了。
    糜竺脸上露出微笑,『高兴』对著糜芳说道:“太聪明了,子方,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想必事成之后你一定会因为今天的正义直言受到使君重用吧,你那些世家朋友也会因此高看你一眼吧。你真是长大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呢!”
    糜芳一开始还听的很高兴,只是大哥说的话越说越不对味啊。糜竺可不管糜芳的心理活动,继续夸讚道:“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成熟了,等过几天你去物色个良配,等成完亲你就可以分家立户了。到时候我是朐县糜家,你就成立个下邳糜家,怎么样?”
    “大哥,现在分家是不是太早了点?”
    糜竺依然是笑眯眯的摇摇头:“不早不早,为兄巴不得现在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