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陆綰终於陪同刘备回到了下邳。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想死俺了!”张飞早早的就出城三十里迎接,看见刘备就激动得抱住了他。
    “陆先生也在啊,失敬失敬。”
    陆綰紧跟在刘备后面,当即抱腕行了一礼:“看来张將军只记得主公,早忘了我等了。”
    张飞搓了搓手:“先生別取笑俺了,俺只是好久没见大哥了,情绪激动一下。俺已经准备好了宴会,为將士们接风洗尘。”
    张飞现在是很尊敬陆綰的,一方面,陆綰说自己是江东陆家的庶子,就算是庶子,那也是世家里面的一员,当然不同凡响。
    另一方面,陆綰直到现在呆在刘备军里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月,已经出了不少计谋帮刘备等人解决问题,从这一方面也值得张飞拜一拜陆綰。
    张飞可不是某些电视剧里面的动不动就要捅一万个透明窟窿的莽汉,更不会天天针对自己家的军师。
    张飞出身豪强,算是东汉社会里面承上启下的角色。
    在张飞看来,那些文化人只要动动笔就能办成事,行为举止也温文尔雅,自然是充满了好感。世家文化人又是豪强们努力想要成为的角色,张飞自然就对世家產生了一种憧憬。
    又因为张飞这样的底层豪强扎根地方,和社会基层的百姓来往密切,又因为豪强和百姓本来就是对立阶级,导致在张飞看来,底层百姓就是些目光短浅、举止粗俗、一天到晚就想著占便宜的傢伙。
    而他二哥关羽正好相反,关羽曾经为了伸张正义,杀掉豪强亡命天涯,在这漫长的逃亡生涯中,关羽的见识是非常广的。
    他是知道世家和豪强大多数是什么东西,是如何联合在一起压迫底层百姓的,关羽对世家就很难有正面看法。
    在关羽的流浪之旅中,也是受过许多百姓的帮助才能活到现在,他对底层百姓的看法就完全不同於张飞。
    在他看来,百姓大多都是淳朴、善良的,贪小便宜这样的缺点不是没有,但是关羽认为这样的缺点不能怪百姓。
    沉重的税赋负担在百姓身上,他们能够苟延残喘都要看运气,看见有便宜可以占当然要立刻抓到手。他们不是不懂长远的利益更为丰厚,而是沉重的现实让他们只能选短期利益。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呢?关羽给出了答案:世家,不是百姓天生就卑鄙,而是不卑鄙的百姓都被世家逼死了。关羽又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人有好感呢?
    关羽对陆綰脾气好也是有多方面的原因,一是確实有用,能拿来办事。二是虽然有个世家的名號,却和一般的百姓没什么太大的差別,对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態度。
    有一次关羽巡营,还看见陆綰和几个小兵聊天开玩笑,这更是让关羽觉得陆綰绝对不是世家子弟。
    那些人就算和顏悦色的和你交谈,也是一副上级对下级的態度,像陆綰这样和普通士卒平等的沟通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一个世家子弟身上的。
    “来来来,前日军务繁忙一直没空,今日我要与诸君痛饮千杯,不醉不归呀!”
    张飞说著就拉著刘备和陆綰回到府邸。
    关羽和陈登並没有跟著刘备一起回来,关羽是担心袁术被拂了面子可能会狗急跳墙,自请屯兵盱眙,防备袁术。
    而陈登则是一心扑到曲辕犁上了,他说不把这东西吃透他就不回来了,在淮阴认真监督工匠生產曲辕犁。
    左右坐满了文武官员,除了刘备的老班底外,基本上都是徐州的世家人物。
    刘备当然是坐在首席,陆綰本想在后排找个位子嗯造大肉,但被刘备刻意拉到身边入座。
    这样高的待遇,让在场的眾人无不侧目。
    这里面绝大部分人並不认识陆綰,纷纷猜测他是干什么的,又为何得到刘备如此高的礼遇。
    就在眾人交换眼神,窃窃私语之际,刘备发言了:
    “此战能够大获全胜,使袁术仓皇北顾,皆赖诸位將士捨生忘死,备在此多谢诸位了。”
    说著,刘备举起酒杯向眾人致谢,徐州文武也很配合,也都起身敬酒回礼。
    饮过一杯后,刘备又开始介绍起陆綰。
    眾人面面相覷,都感到不可思议。
    主公你的意思是,这个叫陆綰的人一到这里来就把困扰徐州世家多年的丹阳派灭了个乾净,然后南下暴打了现在最强的诸侯。
    徐州世家们很是惊讶,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不去投靠袁绍、曹操,要来刘备这里当差。
    不会是觉得竞爭不过其他谋士,跑来徐州这边炸鱼的吧。
    陆綰也知道这是刘备故意而为之,先是如此礼遇陆綰,再把陆綰的功绩摆出来。这就相当於在给陆綰站台,这对陆綰后面开展工作很有帮助。
    一个受领导重视的人去上班,和一个什么后台都没有的人上班,同事的態度差別可能有点大。
    陆綰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举起酒杯也向眾人见礼。
    喝过酒之后,就是愉快的用餐时间。
    宴会上的菜餚比淮阴的那次要丰富得多,光陆綰认识的就有蒸饼、烤羊、各种蔬果,还有各种不知名的野味。
    每个人的位置上面都放了个小炉子,用木炭作燃料。
    当然,这么隆重的宴会也不可能让食客自己来烤肉,而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侍女服侍烤肉陪酒。
    陆綰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服务,不由地红了脸颊。
    为了不让自己出丑,陆綰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到食物上面,然后就发现汉代的烹飪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小炉子上放著一块铁板,肉类就是在这上面烤出来的。
    侍女取出一块网油包裹住瘦肉,放在铁板上炙烤,油脂隨著高温吱吱作响,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陆綰闻著味道,只感觉五臟六腑都在催促他赶紧尝尝,一口咬下,动物油脂的香味就在嘴里面爆开,微微带著花椒和细盐的味道,让陆綰忍不住想吃的更多。
    他一边吃一边暗暗地想,原来汉朝就有了铁质炊具,没有出现炒菜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没办法大量获取食用油。
    陆綰正大快朵颐之际,张飞抱著一坛酒就来到了陆綰面前,看著这罈子的大小,陆綰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来来来,先生今日定要和我不醉不归!”
    就在陆綰被迫和张飞拼酒的同一时间,宴会的另一边,陈群和糜竺也在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糜竺虽然是徐州巨富,但是缺乏根基,別看现在家业大,只要后代子孙出一个不肖子弟,这糜家就算完了。
    先前他如此出力的邀请刘备接受徐州,既是因为他真的很看好刘备,而且和刘备也很处得来。又是因为现在的糜家十分需要一个靠山,来帮助糜竺这一代糜家子弟完成豪强到世家的转变。
    在刘备执政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糜竺可以说是尽职尽责的处理公务,但是却没有动用家產来为刘备投资。
    糜竺是个商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刘备他日定將成为一方霸主,之所以还没有进行投资,恰恰是他知道,刘备刚刚取得徐州,糜家就算往他身上投再多钱都不可能比徐州还贵,那时候贴上去就是锦上添花。
    所以在糜竺看来,最好的投资机会就是在刘备最需要这笔钱的时候投给他,只是现在的徐州经过和袁术长时间的对峙,已经对徐州的民生產生了一定影响。
    但是,又没影响到需要富户毁家紓难来克服困难的程度。糜竺现在十分纠结,一边是自己的商业直觉告诉自己现在还没到下场的时候,一边是自己的政界直觉告诉自己现在刘备已经证明自己可以坐稳徐州牧之位了,再不下场就没机会了。
    糜竺被两个想法折磨的欲仙欲死的,徐州富豪榜榜一看著风光,可是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群此时也在怀疑人生,先前他就竭力劝过刘备不要接徐州这盘,徐州的水很深,他怕刘备把握不住。
    结果这个铁头娃还是没听他的留在豫州发展,虽然心里多少对刘备有点不满意,但是本著来都来了的精神,陈群还是跟著刘备来到徐州。
    之前他的父亲陈纪就非常看好刘备,力劝陈群到刘备手下做事。陈群还觉得父亲是真的老了,连看人的眼光都出了问题。
    正经人谁接烂尾盘啊?
    可是现在刘备把那个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打的满地找牙,儼然成为了真正的徐州之主。
    『父亲的眼光没问题,刘使君也没问题,那有问题的不就是我陈群吗?』
    陈群又饮下了一杯浊酒,小小的瞄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刘备,此时的刘备正鼓著掌为张飞陆綰二人加油,陈群见刘备放浪形骸的样子,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从来徐州之后,陈群的工作就进入到了朝九晚五的状態,会在工作时间內好好完成工作,但也仅限於此了,他再也没有给刘备献过一计。从第一谋臣退化为了薪水小偷。
    『从那之后主公也疏远我了,现在,连酒都不愿意和我一起喝了,难道真的是我学艺不精没有看出徐州还有什么好的地方吗?可是当时的徐州真的一副要完的样子。
    既然现在主公已经有这么多能臣强將了,我现在还厚著脸皮呆在这里干什么呢?不如早日写一封辞呈吧。』
    抱著这样的想法,陈群下定了决心,明天就辞职,然后自己也不再出仕了,就安心在族里研究经学,到时候老了就拿自己作反面教材,让族里的后生看看学艺不精就是见到黄金也认不出来的下场。
    “叮——。”
    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手上感觉的轻微颤感將陈群带回现实世界,陈群定睛一看,刘备此时已经来到自己面前,和自己碰了一杯。
    “长文,今日的兴致不高啊,有何事烦心呢?”
    现在应该怎么办?书里没教过啊。
    陈群慌忙站起身,对刘备拱手一礼,目光却不敢看刘备:“明公在上,罪臣陈群欲请罪辞行。”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宴会气氛瞬间冷场。
    “昔日明主欲应陶公之邀入徐州,群愚钝短视,极力劝阻,言徐州乃四战之地,强敌环伺,非棲身之所。”
    陈群深吸一口气,声音充满了懊悔:“然而今日观之,明公不但安然立足徐州,更励精图治,气象一新,淮南一战更是让袁术心惊胆裂。群当日所言,真是坐井观天。群非但见识浅薄,还未能尽到人臣本分。”
    “我自认为熟读经书,自以为通晓事务,而今才知道,这些不过纸上谈兵罢了。群自觉才疏学浅,实在再无脸面忝列州府,尸位素餐。恳请明公准许。”
    说完,陈群再拜,虽然刘备看不见陈群的脸色,但还是发现陈群的身体微微颤抖著。
    刘备伸出手臂將陈群扶起,声音温和而恳切的说道:“长文何出此言!备深知长文当日之諫绝非是出於私心,这恰恰是长文忧虑备之安危的体现啊!
    当日局势確如长文所言,波譎云诡危机四伏,长文之言句句老成持重。备能安坐徐州亦有侥倖之处,皆因诸位文武用命、百姓拥戴,更有陈元龙陆文渊这样的高士出谋划策。
    长文非神人,怎么能预料到这些事呢?实乃天命难测,人世无常啊。
    徐州初定,百废待兴。需內修政理,外御强敌,正是用人之际!长文精通律法典章,熟知政务,见识深远。但有百姓需要仲裁,君居中调停,百姓皆无怨言。
    兴汉大业方兴未艾,望长文看在徐州上下数十万百姓的份上,留下来!与我一同救黎民於水火,解生灵於倒悬。”
    陈群眼中泛出泪光,眼神从痛苦、迷茫转为坚定。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大声说道:“为酬主公之志,群敢不效死。”
    殿內又是一副君臣相得的景象。
    陈群也是殿內很多人的一个代表,即原本不看好刘备,在工作当中出工不出力的人。现在这部分人已经感觉到徐州的形式正在好转,准备投下属於自己的一票了。
    张飞早在陈群对刘备说辞职的时候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时见陈群又和刘备和好如初,已经转移了目標,又要和陈群拼酒去了,这才让陆綰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