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骤然密集,各班级迅速向中心靠拢,原本鬆散的人影快速聚合成一个相对规整的方阵。
    儘管动作还带著新兵的稚嫩和些许忙乱,但那份被规矩和命令强压出来的整齐,已经开始显现。
    王昊天站在方阵正前方约五米处,身影笔直如松。
    他换上了乾净的夏季常服,肩上的少尉军衔在路灯下反射著微光。
    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已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威严的神情。
    指导员郑云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值班员小跑到王昊天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连长!新兵一连晚点名集合完毕!应到一百零二人,实到一百零二人!请指示!”
    “按计划进行。” 王昊天回礼,声音平稳。
    “是!”
    值班员转身,面向方阵,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晚点名的第一个程序——呼点。
    他从值班员手中接过花名册,翻开,目光平静地扫过第一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新兵耳中:
    “张伟。”
    “到!” 第一排左首的一个新兵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足够响亮。
    王昊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移向下一个名字。
    “李强。”
    “到!”
    “王超。”
    “到!”
    ……
    点名按部就班地进行。
    被点到名字的新兵,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戳中,条件反射般地挺胸抬头,用尽力气喊出那声“到”。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应答,更是对自身存在和纪律的確认,是融入连队集体、接受主官检阅的“仪式”。
    大多数新兵都能做到声音洪亮,回应及时。
    但总有那么几个,因为过度紧张、身体疲惫,或者天生性格內向,声音细若蚊蚋,或者迟疑了半拍。
    每当这时,王昊天点名的声音就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
    他没有立刻训斥,没有怒目而视,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目光平静地再次落在那新兵略显苍白的脸上,然后,用同样平稳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將那个名字,重新念一遍。
    “刘小川。”
    第一声“到”响起,声音小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王昊天顿住了。
    全场的空气仿佛也隨之一滯。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瞬间聚焦在了二班队列中那个名叫刘小川的新兵身上。
    刘小川脸“唰”地白了,心臟狂跳,喉咙发乾。
    他感觉到了连长那平静目光下无形的压力,也感觉到了身旁战友瞬间投来的、带著惊诧和“你完了”意味的视线。
    更要命的是,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站在队列侧前方、自己新任班长李大蛋那张骤然黑下来的脸。
    以及那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
    下午擅自脱离集体、狂奔衝刺“狩猎”谢解的一幕,以及班长当时那冰冷的警告。
    现在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也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刘小川。”
    王昊天那平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一次,刘小川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甚至带著点哭腔,嘶声吼了出来:
    “到!!!”
    声音嘶哑,却足够响亮,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王昊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然后移向了花名册的下一个名字。
    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完。
    尤其是李大蛋。
    他站在二班队列前方,背对著刘小川,但整个身体的线条都绷紧了。
    脸上那惯常的憨厚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鬱。
    他在心里,已经给刘小川这个名字后面,狠狠地打上了一个標记。
    等下晚点名结束,看俺怎么练你!
    下午的帐,晚上的茬,一块算!
    点名继续,在一种微妙的、更加紧绷的气氛中完成。
    当最后一个名字点完,值班员合上花名册,退到一旁。
    王昊天將花名册递还给值班员,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夜色中,路灯下,一百零二张年轻的面孔,带著疲惫、紧张、期待、畏惧等复杂情绪,静静地望著他。
    这是他的兵。
    也是他接手这个“烂摊子”后,第一次正式以连长的身份,向他们训话。
    “稍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清晰的穿透力。
    “唰!”
    方阵整体右脚轻轻向前伸出半步,动作不算完全整齐划一,但有了基本的框架。
    “讲一下。”
    “唰!”
    右脚收回,立正。
    “稍息。”
    再次稍息。简单的队列口令,无形中强化著命令与服从的节奏。
    王昊天双手自然下垂,贴於裤缝,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兼一日总结:
    “今天,是我来新兵一连的第一天。”
    “下午的体能摸底,我也看了,带著你们跑了,也考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说实话,我很不满意。”
    “不是对某一个人,是对我们整个连队,所有的新兵,所有的老兵——”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新兵方阵和老兵相对集中的区域,声音陡然转厉,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批评:
    “都是一坨!”
    这个词,下午考核后他骂过,此刻在正式晚点名的场合再次提起,分量更重,羞辱性更强!
    新兵们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火辣辣的。
    老兵们更是脸色难看,低头避开连长的目光,胸口憋闷。
    “看看你们的五公里成绩!看看你们的单槓!”
    “新兵入伍才两天,情有可原,但底子也太薄!”
    “老兵呢?带了几年兵,军事素质就这个水平?”
    “跑不过新兵,拉不过新兵,你们拿什么带兵?拿什么让新兵服气?!”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让队列中许多老兵脸上青红交错,无地自容。
    “我们这里是部队!是准备打仗的地方!”
    “不是养老院,不是混日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