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赞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郑云脸上,他死死盯著指导员,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找到认同:
    “指导员!你听没听见?!”
    “你听没听见这傢伙刚才在训练场上,是怎么对我这个连长说话的?!”
    “他眼里还有没有点上下级?!还有没有点对军官的基本尊重?!”
    “就冲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处理他,说到天边去我也是占理的!”
    “就算他是兵王,是五次入伍,那又怎么样?!”
    “就能骑到连长脖子上拉屎了?!”
    郑云被他这番劈头盖脸、充满执拗和怒火的质问搞得一愣,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理解。
    他已经把话说得那么透了,利弊分析得那么清楚了,甚至近乎是求著周赞顾全大局、借坡下驴了。
    按常理,任何一个脑子清醒、懂得权衡的基层主官,在得知手下有这么一个大杀器级別的兵王。
    並且衝突根源在於己方老兵挑衅、自己处置略显草率的情况下。
    最明智的选择都应该是顺势缓和关係,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会先把人叫过来,以“了解情况”、“布置工作”之类的名义。
    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然后尝试建立一种更务实、甚至带点合作性质的工作关係。
    这才是对连队建设、对个人前途最有利的做法。
    可这个周赞……
    怎么跟头犟驴似的,油盐不进呢?!
    谢解不按常理出牌,硬刚到底,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
    怎么这个周赞,在知道了对方底细后,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也跟吃了枪药一样。
    一副“我管你是谁,在这里就得听老子的”的蛮横架势?
    难道是因为……
    郑云看著周赞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却依旧带著装甲兵出身特有的那种一根筋和认死理神情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因为,周赞之前一直在普通装甲步兵单位当连长,带的是技术性相对较强、管理相对单纯、士兵服从性更高的技术兵种?
    他习惯了那种“连长命令如山倒,士兵令行禁止”的顺畅管理模式。
    对於谢解这种个人能力极强、自主意识极高、甚至可能不太服管的特殊存在,缺乏足够的认知和应对经验?
    在他固有的带兵思维里,能力必须服从於纪律和权威,任何挑战主官权威的行为,无论对错,都必须被坚决打压下去,否则队伍就没法带。
    他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谢解那种基於强大实力和丰富阅歷的、冷静而锋利的反抗方式,更无法容忍对方对他“在位时间”的质疑。
    这已经超出了“工作分歧”或“管理衝突”的范畴,触及了他作为连长最核心的权威感和掌控欲。
    或者说……
    他就是单纯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非要亲自碰个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郑云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比如:
    “老周,冷静点,事缓则圆”
    “谢解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压他反弹越厉害”
    “营里旅里要是知道了,对你影响不好”之类的。
    可看著周赞那副“我说了算,你別废话”的倔强表情。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对方恐怕都听不进去了。
    就在连部里气氛再次陷入僵持,郑云搜肠刮肚想著还能怎么劝说时——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座机电话,突然毫无徵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连部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周赞正处在情绪激动的顶点,被这电话铃声一惊,没好气地“嘖”了一声,似乎怪这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起了听筒,凑到耳边,语气因为余怒未消而显得有些生硬和不耐:
    “餵?!新兵连!周赞!”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什么。
    周赞脸上那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迅速被一种混杂著疑惑、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所取代。
    他原本挺直的腰背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对著话筒,语气不自觉地恭敬和收敛了许多:
    “是!营长!”
    “我是周赞……”
    “对,我刚从旅部回来没多久……”
    “是,有点情况……”
    “……现在就去营部?是,明白!我马上到!”
    通话很简短,不过十几秒。
    周赞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营长找我?现在?什么事这么急……”
    他看了一眼郑云,似乎想从指导员脸上找到点线索,但郑云同样一脸茫然。
    周赞也顾不上多想了,营长紧急召见,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老郑,营长找我,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周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常服衣领,脸上的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冲淡了些,但眉宇间那股烦躁和不解依然明显。
    “连里你先盯著,训练別耽误了。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著大步,匆匆离开了连部,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连部里,只剩下指导员郑云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而是微微侧著头,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刚刚响过的红色电话上,眉头缓缓地、越挑越高。
    营长突然打电话来,而且语气听起来……
    不像是日常的工作询问,更不像是为了谢解打架那事。
    打架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匯报,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
    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偏偏是在周赞刚刚和谢解发生了剧烈衝突,並且谢解明確提到了“要向集团军首长办公室匯报”之后……
    难道……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心惊肉跳的猜测,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然浮上心头。
    谢解在训练场上说要打电话,难道……
    不全是虚张声势的威胁?
    他真的……
    打了?
    而且,电话的对象,能量大到可以直接惊动营长,让营长如此急切地召见周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