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赞死死瞪著眼前这张平静到可恨的脸,胸膛里那股憋屈的邪火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点燃、炸开!
    动手?
    他妈的,他倒是想!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装模作样的脸!
    可理智如同最后的枷锁,在疯狂的边缘死死拽著他。
    眾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刚刚扬言要向集团军首长告状、本身还是新兵的人动手?
    无论理由是什么,只要他先动了手,性质就全变了。
    谢解之前是打人违纪,他周赞要是动手,那就是干部打击报復、侮辱新兵。
    这顶帽子太重,他戴不起,也承受不起其后果。
    可就这样算了?
    被一个新兵用这种方式当眾顶撞、威胁,还被迫退让?
    那他这个连长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在连队还怎么带兵?
    极度的愤怒、憋屈、骑虎难下,让周赞的面孔扭曲,额头青筋暴跳。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等著看他的笑话,看他是如何被一个新兵“將军”的。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必须立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局,给自己,也给这场荒唐的对峙,找一个“出口”!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周赞被怒火烧得滚烫的脑子里闪过。
    他猛地抬起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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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拳头,只是手掌。
    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种我必须做点什么的衝动,朝著谢解的胸口,不轻不重,但也绝不算客气地,推了一把!
    “你!”
    周赞的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他借著这一推的力道。
    身体也微微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將那句带著毒火的狠话,一字一句地砸向谢解:
    “你等著!”
    “我看你接下来三个月的时间……”
    “有没有本事,在我手下能待得下来!”
    这话,既是发泄,也是威胁,更是一种在眾目睽睽之下,强行给自己找的、挽回最后一点顏面的台阶。
    不是我不敢动你,是我要用接下来的时间,用工作,用规矩,慢慢收拾你!
    咱们走著瞧!
    谢解在周赞抬手推来的瞬间,其实有不下三种方法可以轻鬆避开或者卸掉这股力道,他甚至能预判出对方出手的轨跡和可能的力度。
    但他目光一闪,看到了对方那並非握拳、也並非全力击打的手掌,心念电转。
    哦,只是推一下啊。
    看来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行。
    於是他原本准备微微侧身的动作停了下来,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周赞的手掌推在自己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力道確实不小,带著发泄的意味,让谢解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后晃了一下,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稳稳站住。
    他甚至还顺著这股力道,故意让身体幅度稍大地“抖”了一下,作训服的前襟被推得皱起。
    然后,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胸前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被推开的不是他。
    迎著周赞那几乎要喷火、却又强行按捺、色厉內荏的眼神,谢解的脸上,竟然缓缓地、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冷,也不热,甚至带著点果然如此的玩味,和他刚才那副“委屈新兵”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啊,连长同志。”
    谢解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著一丝轻鬆的语调,但话语里的內容,却比刚才的“告状”更让周赞感到一股寒意:
    “您慢慢看。”
    “我倒是也挺想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赞铁青的脸上扫过,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
    精准地插进了周赞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关於权威和掌控力的敏感神经:
    “……您这位新兵连的连长,能不能,安安稳稳地……”
    “在这新兵连,待满三个月?”
    不是我能不能在你手下待满,而是你这位连长,能不能在这里待满。
    主语悄然调换,攻守瞬间易形。
    这话里的潜台词,在场稍微有点脑子、见过昨晚水房惨状和今早这场对峙的老兵,都能咂摸出味儿来。
    这哪里是接受挑战?这分明是反过来,將了连长一军!
    是在平静地宣告:
    你想用连长的身份压我、整我?
    行,咱们试试,看看最后是谁先坐不住,是谁先待不下去!
    “你——!”
    周赞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到骇人的喘息。
    谢解这话,比任何顶撞、任何威胁,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羞辱!
    这他妈是个什么怪物?!
    他怎么敢……
    怎么能……
    说出这种话?!
    一股混杂著暴怒、惊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隱隱的不安的激流,瞬间衝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堤坝。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下一秒真的会彻底失控。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又像是被谢解那平静带笑的目光烫到。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周赞霍然转身。
    几乎是同手同脚,脚步有些踉蹌地,朝著营房连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要维持最后的尊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背影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僵硬,甚至微微的颤抖。
    显然,谢解最后那句反问,给他造成的衝击,远超那一推。
    谢解就站在原地,目送著连长那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电光石火、却又惊心动魄的交锋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连长……
    就这么走了?
    被谢解……
    用一句话……
    给懟跑了?
    还放了狠话,但怎么听著……
    像是自己先怂了?
    直到指导员郑云那声带著疲惫和强行镇定的嘆息响起,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