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仅存的理智终於压过了情绪的波动。
    高滔滔坐在椅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青筋隱约可见。
    “陛下年少。”冰冷的嘴唇挤出几字,“偶有急躁。”
    “但孝心未亏。”
    字字如千斤坠地。
    殿中,有人长出一口气。
    有人偷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高滔滔既已开口定性,那就不能不追究四臣的责任。
    “两宫之间有天伦,有分寸。”她听起来略有慍怒,“岂容外臣以风闻窥探?”
    姚勔等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太皇太后最终说他们越界了。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高滔滔一一点名,“尔等虽出於忠心,然言辞过重,有失臣礼。风闻可以奏事,却不可借风闻而生事。”
    四人齐齐磕头,“臣等知罪!”
    作为出头鸟,姚勔的声音已经哽咽,“臣等万死不敢!”
    高滔滔正要继续宣布对四人的处罚,赵煦忽然打断了她。
    “孙儿亦知错。”他诚恳自省,“让太皇太后为孙儿的言行费心,为孙儿的任性费力,是孙儿不孝。”
    大臣们諫言赵煦不孝,他反驳了回去。
    等高滔滔定调,他又自认不孝。
    饶是吕大防、苏辙这种久经风雨的大臣,也感到赵煦令人难以捉摸。
    陛下,太让人意外了。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脸色更加复杂。
    王岩叟望著前面跪著的赵煦,手微微发抖,终是没忍住,泪水奔涌而出。
    眼前的陛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天子?
    “孙儿愿减膳三日,抄经自省。”赵煦继续道:“还请娘娘容许孙儿向您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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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后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嘆息。
    “都起来吧。”高滔滔沉声道:“陛下年少,朝中诸事还需诸卿协力。”
    “陛下既已自省,这件事就此作罢。”
    “姚勔等人言辞过当。”她淡淡道:“念其出於公心,各罚俸二月,尔等回去闭门思过三日。”
    “臣领罪。”四人再磕头。
    处罚很轻,近乎於无,这是硬保。
    赵煦对此瞭然。
    这些人是高滔滔手里的刀,今日折了锐气,却不能真扔。
    否则,来日再无可用之刀。
    “龙体要紧,减膳就不必了。”高滔滔又问赵煦,“陛下觉得呢?”
    赵煦恭恭敬敬朝珠帘行礼,“太皇太后圣明。”
    他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些刀来剑往都不曾发生。
    吕大防咳了一声,出班拱手,“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当到此为止。台諫尽责,陛下虚怀,太皇太后仁德——”
    他高声说著,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此事不必再议,亦无须再传。”
    苏辙立刻跟了一句,“臣附议。”
    韩忠彦微微欠身。
    高滔滔的声音再从帘后飘出来,淡得像殿外飘散的雾气,“准。”
    至此,朝堂风波算是落下了帷幕,閤门官正要唱喏,另有一人忽然出班。
    是殿中侍御史杨畏。
    “太皇太后、陛下,臣有奏。”
    百官齐齐变色。
    吕大防更是眼皮直跳。
    这个杨畏,要做什么?
    要说朝廷近一年来最大的风波,便是刘挚去年冬天罢相之事。
    如今的朝堂,已隱隱分裂出以苏軾为首的蜀党,以程颐为首的洛党,和以刘挚为首的朔党。
    三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斗爭不停。
    刘挚作为旧党核心干將、司马光最坚定的支持者,元佑元年被召回汴京,很快入中枢任执政,再於去岁二月拜右相。
    拜相后,刘挚性格执拗,处事偏严苛,引起诸多人不满,也让吕大防很厌恶。去岁初冬,吕大防授意杨畏弹劾刘挚援引私党、交通匪人。
    於是,刘挚於十月遭罢相夺权,被贬去鄆州,这会儿刚到鄆州安顿下来。
    同样去岁冬,当中书省把擬定的罢刘挚相、贬鄆州的白麻詔书送到门下省时,时任给事中、程颐得意弟子、洛党之核心、曾为言官时一手製造《车盖亭诗》案,將昔日新党宰相蔡確逼到岭南惨死的朱光庭,直接封驳詔书,退回中书。
    其理由极硬:“挚忠义自奋,力辨邪正,有功朝廷,擢之大位。一旦以疑而罢,天下不见其过。言者若指臣为朋党,愿被斥逐不辞!”
    吕大防听说后,派人劝朱光庭別硬顶,给他台阶下。
    朱光庭拒之,態度十分坚决。
    但朱光庭的挣扎没用,郑雍也加了把火,再加上吕大防强力支持,即便朱光庭据理力爭,高滔滔还是捏著鼻子同意罢去了刘挚相位。
    刘挚被罢后,朱光庭也称病不来上朝。
    他也不可能再来上朝了,很快將和刘挚一般去外地任职。
    一件事引发朔党和洛党在朝堂的代表人物去职,加剧了党爭,源头便是杨畏直言上书,外加郑雍、吕大防推波助澜。
    而杨畏此人,在神宗朝是王安石的支持者,力主新法,到元丰末年,因舒亶案牵连,贬去了外地。元佑元年,司马光为相时,其又主动归附,攀附旧党,得以任用。
    司马光去世后,杨畏又詆毁司马光,被吕大防和刘挚共同引荐,很快成为监察御史,步入言官之列。
    再往后,便再依附吕大防,助其挤走刘挚。
    如此反覆无常之人,却依然身居高位。
    论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的本事,没人比得上杨畏。
    现在,虽然吕大防是杨畏的最大背景,他也忌惮杨畏。
    杨畏是把好刀,一时不慎,也会割伤自己。
    不像某三姓家奴,空有武力而无头脑。
    高滔滔向杨畏遥遥投来视线,不置可否。
    “杨畏,若不是要紧事,散朝后再说吧。”吕大防忍不住出声。
    “我確实有要紧事。”杨畏闷声反驳了吕大防,再看著高滔滔道:“臣为言官,今日之事,亦早有所闻,方才姚正言等人所奏,臣不议其对错。”
    吕大防有些疑惑。
    不站台,杨畏要说什么?
    “我想问诸位,宫讳何以外泄?”杨畏一字一顿,目光从姚勔脸上掠过,又扫向吴立礼、郑雍、王岩叟三人。
    “两宫若有言语,那是天家私事。姚正言说风闻,吴御史说风闻,郑中丞也说风闻。我斗胆问诸位一句,这风,从哪里刮出来的?”
    “是从汴河上、皇宫里刮到街市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