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阳下山的脚步匆忙。
    进村的时候,没发现自家墙根底下还蹲著一胖一瘦两个人影。
    等他进院关门后,这俩人才站起身,朝著陈玉宝家中赶去。
    沈重阳对此浑然不知。
    他回到家的时候,安琪那屋的油灯还亮著。
    他刚要敲门问她睡了没有,屋里的灯却又瞬间熄灭。
    这可让他莫名有些感动,还有些无奈。
    男人在外打拼,回到家最希望看到的,不就是一盏为他点亮的灯光?
    可无奈的是,安琪似乎还在因为怀疑他跟陈玉宝鬼混而生气。
    不打紧。
    只要这只獾子的油炼完卖掉,自己再给她买点儿香皂抹手油啥的。
    女人嘛,得哄。
    在院子里点上一盏油灯,他开始处理那只狗獾。
    剥皮、拆骨、把肉分成肥瘦两堆。
    瘦肉用烤兔子剩下的烧烤料干醃起来。
    家里没有白酒,这些肉还不適合用湿醃的方法。
    等天亮到城里卖了獾油,必须把家里的调料这一块想法子凑齐。
    肥肉被他切成了一寸大小的小块丟进铁锅,又添了一些水。
    隨后他在灶膛里生了火,便忙著去处理雪兔和獾子留下的皮去了。
    他原本想把这两张皮子自己硝制一下。
    却发现家里没有硝石。
    乾脆,也等天亮,拿著去城里找个皮匠,让人帮忙做个帽子,还可以再做两条围脖。
    安琪肯定喜欢。
    而且伊莎要是来了,自己的见面礼不也有了?
    於是,他先是刮乾净皮子上残留的脂肪,接著又用乾草把皮子填实,便隨手丟在了一边。
    简单收拾好皮子,灶上锅里的水分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
    金黄色的油脂,也开始慢慢从那些肉块里渗出。
    就这么控制著火候,锅里差不多两斤多的肥肉,慢慢也熬製成了金黄色的獾油。
    见锅里油渣不再渗出油脂,他赶忙灭掉灶膛里的火。
    趁著铁锅的余温,他又找来了一块乾净的棉布。
    一边將獾油里的杂质过滤掉,一边把獾油存放进了一只乾净的瓦罐里。
    掂掂分量,差不多两斤左右。
    可惜来晚了几年。
    这要赶上60年代初那会儿,这獾油在黑市的价格至少5块钱一两,还有价无市。
    而眼下,供销社的獾油收购价也才8毛钱一两,黑市或者一些药铺大概能卖到1块2或者1块5。
    抄出来的油渣,他也没浪费。
    想著改天进山挖一些野菜,还可以包一顿饺子。
    把东西全都收拾好,整整忙了一天的沈重阳一头歪倒在炕头上,美美睡了过去。
    而自家门外,三道黑影正闻著空气里炼油的香气,吞咽著口水。
    正是陈玉宝和他的两个小跟班。
    “宝哥,这小子是不是在家偷偷燉肉呢?”胖胖的刘狗蛋问道。
    瘦猴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什么燉肉,这好像是在熬油呢,上次大队长家有人送了野猪肉,熬猪油就是这个味道。”
    陈玉宝眼珠子转了几下。
    傍晚胸口挨的那脚到现在还有些隱隱作痛。
    这一晚上忙活下来,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演戏?
    沈重阳这小子分明就是跟自己翻脸了。
    可他思前想后,就是想不明白,沈家这个傻子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不过。
    不管这会儿他在家干嘛,这几天只要抓住他拿肉跟人换东西,他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行了,你俩继续给我盯著他,盯死了,要是见他拎著肉出门,再马上通知我。”
    刘狗蛋没说话,只是肚子里忍不住咕咕直叫唤。
    猴子却是拍了拍胸脯,答应得十分爽快。
    “宝哥你就放心吧。不过,宝哥,到时候他家那些肉你看...”
    陈玉宝冷哼到:“跟著我,还能让你俩少了肉吃?”
    说完,他也不管这俩人脸上那股兴奋劲儿,扭头便回家睡大觉去了。
    今晚他刚用一只烧鸡骗回来的女知青。
    那滋味儿,可不是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寡妇能比的。
    ......
    第二天天不亮,沈重阳的生物钟便把他从炕头上拉了起来。
    安琪那屋没有动静,应该还在睡著。
    他看看外面的天色,盘算著到县城的时间,这会儿走,刚好赶到药铺开门前能到。
    赶忙爬起身,给安琪留好日常用的獾油,便自顾自出门去了。
    刚一出门,他就在自家院墙下,见到了一胖一瘦两个睡著的人。
    是刘狗蛋,和那个叫猴子的。
    这俩人是陈玉宝的跟班。
    怎么睡在这儿?
    沈重阳眼睛一眯,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陈玉宝也不算是个没脑子的。
    昨晚上没等到自己,还知道让人来盯自己梢。
    看来自己进山打猎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
    无所谓。
    陈保平管天管地,却管不著进山打猎的事情。
    他要敢管,都不用自己出头,村里那几个老猎户就得堵他家门。
    更何况,这兴安岭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连民兵都扛著枪进山了。
    他陈保平有种,就把这帮人全都得罪了试试?
    想著,沈重阳迈开大步,朝著县城就出发了。
    他赶到县城的时候,正赶上各大国营厂的上班时间。
    迎著人流和自行车流,沈重阳没著急往路边的药铺里扎。
    而是绕著县城的大街来回溜达了好几圈,想要先了解一下市场。
    可隨后他才发现,五十年代之后,县城的这些药铺全部实现了公私合营,並逐步转成了国营或集体所有。
    这些药铺在收购价格上基本是统一的。
    就在他准备隨便找一家药铺,卖掉手里獾油的时候,却在一家药铺门口,撞见一个老人。
    老人五十多岁上下,手上拄著一根拐杖,正跟药铺的售货员打听獾油。
    沈重阳跟著他走了四五家药铺。
    军人的嗅觉告诉他,老人应该是个上过战场的老兵。
    多半还是从半岛下来的老前辈。
    而且看他的穿著,还是个干部。
    要是自己的东西能卖给他,应该能多卖一些钱。
    等到老人再次从一家药店失望地走出来,沈重阳连忙走到了他身旁。
    “老同志,您是在找獾油?”
    那人回过头,眯著眼睛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当了八年兵,沈重阳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当即他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盯著眼前的老人,像是在迎接首长检阅。
    “好小子,这站姿倒是標准,当过兵?”老人问道
    沈重阳刚想点头,却隨后又摇了摇头——差点儿就露了馅。
    老人又道:“你手里有獾油?”
    沈重阳二话不说,隨手就把手里的瓦罐递了过去。
    同时还有意无意露了露手里的那张獾子皮。
    老人拿过瓦罐,轻轻嗅了嗅味道,顿时眼前一亮。
    沈重阳见状,便知道他动了心。
    “您腿上的老伤染了风湿吧?我这獾子油昨晚上刚熬的,治疗风湿最合適不过了。”
    老人看著沈重阳,突然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同志有点儿意思,你不介意我先试试你这獾油的效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