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的傍晚,汉东省委一號楼的暮色来得比別处更沉一些。
    深秋的风卷著枯黄的梧桐叶,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砖路上。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书桌上一盏老式檯灯亮著暖黄的光,把赵立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厚重的红木书柜上,像一座沉甸甸的山。
    钱辉站在书桌旁,腰微微躬著,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材料,却觉得重若千钧。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
    “你说什么?”
    赵立春缓缓抬起头。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可钱辉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平静底下藏著的是怎样的滔天怒火。
    越是平静,越可怕。
    钱辉咽了口唾沫,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赵书记,刚从京州市局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这大半个月,赵东来那边一直没停。”
    “表面上顺著杜伯仲的案子走流程,暗地里,他的人还在配合反贪局查旧案,翻前些年山水集团的司法卷宗,连七八年前的经济官司都调出来了。”
    “而且……” 钱辉顿了顿,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好像还在查当年光明峰地块出让的经办人,顺著国土局那条线往下摸,看样子,是想往深处挖。”
    啪嗒。
    积了许久的菸灰终於断了,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碎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赵立春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杜伯仲投案,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
    侯亮平年轻气盛,可王江涛是个懂规矩的人,给了台阶,总该知道见好就收。
    毕竟光明峰项目摆在那里,真把山水集团掀翻了,京州的经济受影响,他这个省长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这些天,他也乐得鬆口气,想著等风头彻底过去,再慢慢把局面扳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江涛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却让赵东来配合著侯亮平,在底下偷偷摸摸地挖墙脚!
    这是打算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把山水集团的根都刨出来啊!
    “好,好得很。”
    赵立春把手里的雪茄狠狠按在菸灰缸里。
    “王江涛这是给我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表面上接了我的台阶,背地里还不死心,非要赶尽杀绝是不是?”
    钱辉低著头,不敢接话。
    这种层级的较量,不是他能插嘴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消息递到,然后等著赵书记拿主意。
    过了许久,赵立春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寒意:“赵东来?我记得,这个人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吧?”
    “是。” 钱辉连忙点头。
    “赵东来早年在林城县公安局当副局长,那时候李达康是林城市委书记,是李达康把他一步步提上来的,后来李达康来京州当书记,又把他调到了京州市局当局长。”
    “算起来,是李达康的嫡系。”
    “嫡系?”赵立春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十足的怒意。
    “他李达康的嫡系,现在倒帮著王江涛对付我们?”
    “我看他李达康是昏了头了!连自己手底下的人站在哪边都搞不清楚了!”
    “京州市公安局是京州政法系统的刀把子!这把刀现在握到別人手里去了,他还天天盯著他那光明峰项目,心怎么就那么大呢!”
    怒火终於爆发了出来。
    赵立春是真的气。
    气王江涛得寸进尺,气侯亮平阴魂不散,更气李达康的疏忽和不作为。
    京州是李达康的地盘,京州市公安局更是他李达康的自留地,结果现在倒好,自己的人偷偷跟王江涛搅和到一起,他竟然一无所知!
    这要是再放任下去,等王江涛把京州的政法系统都渗透完了,那还了得?
    “给李达康打电话。” 赵立春压下翻涌的怒意,下达指示。
    “让他立刻到我这里来。马上!”
    “我倒要问问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他还想不想当了!”
    “是,赵书记,我这就去打。” 钱辉连忙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生怕慢一步就被怒火波及。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钱辉才悄悄鬆了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拿出手机,找到李达康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李达康略显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隱约的风声和机器轰鸣:“喂,钱秘书长?”
    显然,人还在外面。
    “李书记,” 钱辉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凝重。
    “赵书记让您立刻到省委一號楼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赵书记现在…… 情绪不太好,您过来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他也算仁至义尽,悄悄给李达康提了个醒。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明显愣了一下。
    他刚从光明峰项目的工地出来,正准备回市委,一身的尘土,脑子里还在算著这个月的工程进度和投资到位情况。
    接到钱辉的电话,听到赵立春召见,还特意提了情绪不好,李达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光明峰项目的事?
    不对啊,项目最近进展很顺利,投资商也都稳住了,没道理啊。
    还是说…… 山水集团的案子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李达康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也不敢多问,只能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掛了电话,李达康坐在车后座上,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疙瘩。
    “掉头,去省委一號楼。” 他对前排的小金吩咐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凝重。
    “好的李书记。” 小金连忙应道,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朝著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车里很安静,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他在想,赵立春为什么突然发火。
    杜伯仲投案之后,山水集团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舆论也平息了,光明峰项目也回到了正轨。
    按理说,赵书记应该鬆口气才对,怎么会突然情绪不好?
    难道是王江涛那边又有什么动作了?
    一想到王江涛,李达康心里就有点烦躁。
    这位省长来了汉东之后,就没消停过。
    先是各种搞事,拿下孙海平,又扶持易学习,现在又盯著山水集团不放,摆明了就是衝著赵立春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