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尚他交出来的存储器,因为部分受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数据还能正常读取。
    屏幕时亮时暗。
    那玩意儿沾过血,又在高温里烤了太久了,它的外壳边缘已经变形。谢娃用拇指死死的压住接口,稍微松一点,画面就会重新跳回满屏雪花。
    “別碰。”瑞贝卡蹲在旁边提醒,“你再晃两下,它可能会当场退休。”
    “它现在的状態,看起来就已经很想退休了。”
    克莱尔用衣袖擦了一下屏幕上的灰。
    画面重新稳定。
    欧文的运输路线从基祖祖北边穿过去,最后停在一座废弃工业处理厂。原本用来处理屠宰废料和医疗垃圾,几年前停工,之后被一家三联名下的空壳公司买走。
    下面还有几行残缺记录。
    衔尾蛇。
    不適配宿主。
    焚化处理。
    蕾欧娜盯著那个单词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伊薇站在后面,低声念了一句。
    “衔尾蛇。”
    瑞贝卡回头。
    “你知道这个吗,伊薇?”
    “在dso的报告里见过。”伊薇把外套领口往上拽了拽,“基祖祖行动期间,首次確认衔尾蛇试验体失控,最终经高温焚化处理,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病毒,被阿尔伯特·威斯克研发,是功能和特点最为特殊的病毒之一。”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了。”伊薇思索了一下,这是目前她为数不多能够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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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人受伤呢?怎么失控的呢”
    “没写。”
    “谁点的火?”
    伊薇看了她一眼。
    “也没写。”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未来写报告的人,多少有点缺德。”
    “我也这么觉得。”伊薇嘆了一口气,现在就是,即使她穿越回来且突破了时间线的限制,也有很多地方因为时间线略微偏移的影响,实则变得信息极不透明。
    蕾欧娜把存储器拔下来,递给谢娃。
    “至少知道,它大概是怕火的。”
    “也可能只是报告觉得。”伊薇提醒,“现在发生的事情,和档案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克里斯检查完弹匣,抬头看向处理厂方向。
    “等我们到了再確认吧。”
    他背心內袋里还放著吉尔那块斗篷碎布。
    谢娃却注意到,他每次低头检查装备,手背都会不经意擦过那个口袋。
    不过转身即逝,很快就收回来。
    处理厂离广场不远。
    远处看起来只是几座生锈厂房,排烟管横在灰黄天空下,一半已经彻底塌了。铁丝网被人剪开,入口掛著褪色警示牌,风一吹,牌子就在门柱上咔噠、咔噠地撞。
    踏进厂区后,温度反而降低了一些。
    阳光被厚重的铁皮挡在外面,脚下地面极度潮湿,积水上浮著一层薄薄油膜。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著,暗红色,一闪一闪,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沾了没擦乾净的血一样。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更深处还混著腐烂蛋白质的腥臭。
    感觉有种莫名的不祥和感。
    瑞贝卡只闻了一口,便把口罩往上拉紧。
    蕾欧娜走在她身后,忽然停下。
    “怎么了?”艾达问。
    蕾欧娜侧过脸,望向头顶粗大的通风管。
    里面没有声音。
    可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管道深处慢慢移动。
    “这里有东西,一直在闻著我们。”她指了指上方。
    瑞贝卡回头瞪她。
    “你能別用这么噁心的说法吗?”
    蕾欧娜摊手。
    “我也希望,它是在看我们。”
    队伍小心翼翼地经过第一道隔离门。
    门后就是一片运输区。
    几辆焚化推车停在铁轨上,车轮已经完全锈死。墙上的高温警示標誌因为时间已久,捲起了一角,下面满是黑色拖痕,有些像油,有些又太稠,边缘甚至还轻微收缩。
    一滴黑液从头顶落下来。
    啪嗒。
    落在克里斯靴子旁。
    那滴东西摊开,像一只被压扁的小虫,隨后迅速钻进地砖缝里。
    谢娃枪口立刻跟过去。
    刚想射击,但却没有任何办法了。
    因为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报告里可没写它会钻地板啊。”克莱尔低声说,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很古怪。
    伊薇也盯著那条缝。
    “报告里很多东西都没写。”
    更前方堆著几具研究人员的尸体,已经死了有一阵了。
    白色的防护服被黑色组织黏成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有人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乾瘪,嘴巴张得很大,但是看得出来他死於窒息。
    瑞贝卡抬起生命探测仪。
    屏幕上先是一片平线。
    隨后,角落跳出一个很弱的信號。
    滴。
    隔了两秒。
    又滴了一声。
    “还有人还活著。”
    克里斯看向尸堆。
    “在哪?”
    瑞贝卡顺著信號走过去,蹲在一辆翻倒的推车旁。
    黑色组织下面压著一个年轻研究员。
    他只露出肩膀和半张脸,眼皮颤得很轻微。腰部以下完全埋进黑色物质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娃向四周扫了一圈。
    “这地方不对。”
    “我知道。”
    瑞贝卡已经打开医疗箱。
    蕾欧娜站在后面看著她。
    “瑞贝卡。”蕾欧娜很担忧。
    “他有脉搏,我救一下后面好问些东西出来试试。”瑞贝卡对这一块有非常强的坚持性。
    “地上的东西在动啊。”蕾欧娜已经感知到了。
    “所以我得快一点。”
    瑞贝卡戴好手套,拿剪刀挑起黏在研究员胸口的一缕黑色组织。
    那东西硬得像干掉的血痂。
    剪刀夹进去时,它忽然向里缩了一下。
    瑞贝卡停了停。
    研究员睁开眼。
    瞳孔还会聚焦,这是个好跡象。
    他看见瑞贝卡时,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轻响。
    “別说话了。”
    瑞贝卡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我们会把你——”
    蕾欧娜往前走了一步,对著瑞贝卡叫道。
    “回来!”
    瑞贝卡没回头。
    “他还有救啊。”
    “我没说不救。”
    蕾欧娜盯著研究员腰腹位置,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黑色组织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鼓起来。
    “先回来,再想办法吧。”
    瑞贝卡握紧剪刀。
    “再给我十秒。”
    “瑞贝卡。”蕾欧娜语气越来越紧切。
    “八秒!”
    “你真是——”
    话没说完。
    研究员腹部猛地向上拱起。
    一连串细小的凸起沿著皮肤迅速地向胸口爬,像无数根手指在他体內疯狂乱抓。他眼睛一下睁大,嘴里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
    瑞贝卡刚要退,却发现自己的脚腕已经被彻底缠住了。
    地上那些原本安静的黑色物质,突然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一根粗壮的触鬚从推车底部弹出,抽向她的脸。
    医疗箱瞬间摔开。
    针剂和採样管滚得满地都是,还好,都没有损坏。
    瑞贝卡身体被拖得往前一滑,后脑距离铁轨只剩半尺。
    “蕾欧娜,別——”
    蕾欧娜已经瞬间衝到了她面前。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別的。
    她一肩撞开了扑向瑞贝卡脸部的触鬚,左手抓住了瑞贝卡作战服后领,腰部发力,几乎是把人整个甩了出去。
    瑞贝卡摔到了艾达脚边,暂时脱离了风险。
    蕾欧娜自己却没能退回来。
    黑色触鬚缠住了她的左臂。
    第二根,勒上腰。
    还有一根触鬚,从地面捲住脚踝,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离地面,后背重重撞上金属运输台。
    发出砰的一声。
    那把安魂从掌心滑出去,顺著铁轨转了两圈。
    “蕾欧娜!”
    艾达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罕见的,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急躁。
    她衝过去时,厂区的红灯骤然全亮。
    刺耳警报跟著响起。
    机械女声从喇叭里不断重复:
    “生物污染確认。”
    “启动三级隔离。”
    厚重防火门从顶部迅速落下。
    克里斯抬枪打断了一根扑来的黑色触鬚,朝门內冲了两步。尸堆里的黑色组织迅速拼出几个人形,挡住了通道。
    谢娃转身压住侧面。
    “门要关了!”
    瑞贝卡从地上爬起来,根本没管手掌被铁屑划出的血,转头就往里面跑去。
    艾达一把抓住她后领。
    “放开我!”
    瑞贝卡挣得几乎失去理智。
    “她不能碰那个!她现在怀著孩子!艾达,你放——”
    艾达鬆手了。
    瑞贝卡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克莱尔从后面抱住了腰。
    真正冲向防火门的人,是艾达。
    门距离地面只剩不到一米的高度的时候。
    她俯身快速地滑了进去,外套下摆被夹在门缝里。艾达连回头都没有,反手抽刀,把那截布割断。
    防火门轰然落地。
    瑞贝卡扑到门上。
    “艾达!”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金属后方传来的撞击,以及某种黏湿物体在墙面爬行的声音。
    “快去控制台,瑞贝卡!”克里斯朝谢娃喊,“守住这里!”谢娃开始掩护射击。
    瑞贝卡猛地转身,冲向了外部操作台。
    手指按下启动键。
    屏幕显示:
    內部压力异常。
    隔离锁定。
    预计解锁时间:七分钟。
    “七分钟?”
    瑞贝卡盯著数字,像没看懂一样。
    隨后一拳砸在屏幕旁边,一拳直接把钢板砸出来了点痕跡。
    “她可等不了七分钟!”逼迫著自己冷静下来,瑞贝卡坐下,开始努力破解系统,儘快夺得控制权。
    门內。
    蕾欧娜也觉得自己等不了了,瑞贝卡的限制不能当回事了。
    衔尾蛇没有立刻撕开她。
    它缠上来后,反而放慢了动作。
    外层触感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的蛇。收紧以后,內部却有温热搏动,一下又一下,顺著她的血管频率跳。
    细小骨节似的东西在触鬚里面滚动。
    刮过手腕。
    爬上蕾欧娜的小臂。
    它们避开厚重衣物,寻找裸露皮肤、伤口,还有她掌心那些早已癒合的针孔。
    蕾欧娜想抬手,腰部立刻被勒得更紧。
    原本就不多的呼吸被挤出去。
    肋骨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紧接著,那团东西碰到了她的血。
    蕾欧娜眼前一黑。
    体內的始祖病毒体系隨之发热,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线,从脊椎底端一路插进后脑。女王权柄本能张开,试图压住外来的病毒网络。
    她的体內又开始大內斗了,但是这次似乎,没有普拉卡寄生虫刚进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了。
    衔尾蛇似乎,跟她的联繫更为紧密一些,並没有那么折腾她,反而是似乎想要,跟她彻底融合,让她放开。
    还有更远处。
    隔著某种无法说清的联繫,她仿佛听见蜂鸟笑了一声。
    很轻,带著些许期待。
    那些触鬚,没有再继续向內撕咬。
    它们贴著她的皮肤,反覆触摸血管与神经。黑色细丝从毛孔边缘探进去,又立刻缩回。
    像在试探一扇门。
    蕾欧娜忽然產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它在等,等待女王的许可,在彻底地,改变她。
    腰间触鬚慢慢向下移动。
    靠近腹部的一刻,手腕上的监测贴瞬间爆红。
    尖锐警报在封闭空间里响起来。
    蕾欧娜脸色一变。
    “滚开。”
    女王权柄压下去。
    那根触鬚停了半秒,隨后被更粗的黑色组织替代,继续向她腹部爬。
    枪声响起。
    子弹贴著蕾欧娜腰侧飞过,打断了那根触鬚。
    一团黑液溅上墙壁。
    艾达站在几米外,手枪还冒著烟。
    她的红色外套少了半截下摆,膝盖在滑过防火门时因为太著急擦破了,鲜血顺著小腿往下流,不过艾达知道,因为有普拉卡寄生虫,她的癒合只需要几分钟。她看了一眼蕾欧娜,又看向满地重新聚合的黑色组织。
    没有任何发言,先踢起地上的安魂。
    枪沿著铁轨滑到蕾欧娜手边。
    “还能拿枪吗,老婆?”她的眼底,只有对自己伴侣的无限关怀。
    蕾欧娜试著动了动右手。
    “勉强可以吧。”
    “那就別装死了。”
    “我哪次装过?”蕾欧娜轻微吐槽道。
    一团黑色的人形,从艾达身后扑起。
    她侧身避开,抽刀划过颈部。断口没有血,只有大量细丝涌出来,顺著刀刃缠向她手腕。
    艾达松刀,后退半步,抬枪连开两发。
    那怪物一样的东西被打散。
    落到地上以后,又开始向一起爬去,准备重新组合在一起。
    “真难看啊。”艾达说道。
    蕾欧娜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挤出一点笑。她的体內已经有了一定量的衔尾蛇病毒,已经在开始影响她了。
    “我以为……你会先夸我英勇。”
    “等活著出去再说吧。”艾达嘴上没说,但是却开始保护蕾欧娜,想要保护更周全一点。
    艾达视线扫过整个焚化区。
    炉门在最里面。
    燃气管线横在左侧墙壁上,上方的控制平台还亮著两盏绿灯。地面轨道能直通炉口,可是几辆推车卡在中间,周围全是黑色组织。
    艾达朝平台移动。
    触鬚几次扑上来,都被她用枪火和手中的刀压了回去。
    確实得感谢那一滴血,现在战斗力可比原来高太多了。
    蕾欧娜被困在运输台旁,能感觉到衔尾蛇正在一点点改变策略。
    强行吞噬无效。
    它开始融合。
    左臂皮肤下面出现黑线。
    最初只有一根,从腕骨向上爬。
    很快便分出细枝,贴著血管延伸。皮肤没有裂开,肌肉却在內部发紧,像被另一套陌生组织重新编排。
    她的五指猛地蜷缩。
    指甲刮过金属台,留下几道接近三四十厘米的深痕,蕾欧娜判断自己现在直接力量,可能已经快接近暴君级別了。
    远远比她原本的力量更大。
    也更,不受控制。
    “艾达。”她对著艾达说道。
    平台上的那位女人回头。
    “它进来了。”
    艾达手里的动作停住。
    只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变得更为果断,继续拉动生锈的控制杆。
    “排出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体內又要进一个全新的玩意咯。”蕾欧娜语气甚为无奈。
    黑色已经爬过了肘部。
    蕾欧娜能清楚感觉到,新生的组织正在填进肌肉纤维之间。它没有吞掉原有细胞,而是在缝隙里搭出另一套网络,跟她的身体进一步重新结合。
    她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强,更快,也更饿。
    衔尾蛇给她带来的不是单纯的疼痛,相反,远远没有上次普拉卡寄生虫疼。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適配。
    它在试图把她改造成更適合自己的样子。
    蕾欧娜闭了闭眼,她確实在不断变强。
    心臟每跳一下,黑线就向上推进一点。
    到达肩膀以后,她左眼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了阵阵黑色。
    空气里所有生命反应忽然变得比原来更为清晰,也更为缓慢,她仿佛能够看见一切慢动作。
    艾达的心跳。
    外面瑞贝卡砸控制台的声音。
    门外那些黑色人形混乱的生物脉衝。
    甚至腹部那个很小、很稳定的生命信號。
    蕾欧娜咬紧牙。
    至少孩子还在。
    衔尾蛇沿著她体內病毒网络继续向深处探。
    它彻底的碰到了女王权柄。
    下一秒,整座焚化区里的黑色组织同时安静了,大家纷纷停滯了下来。
    艾达立刻察觉。
    “你做了什么?”
    “它想进来呢,呵呵。”
    蕾欧娜抬起布满黑纹的左臂,神情有些迷失。
    指尖已经有些不像原来的形状。指甲边缘泛出黑色硬质光泽,皮肤下的线条像活著一样轻微游动。
    “我让它进来一点吧,反正,也习惯了,不是么?”她说这话的语气,让艾达很不喜欢,艾达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西班牙那个村里,碰见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蕾欧娜。
    艾达从平台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一沉。
    她快步走向蕾欧娜,脸冷得可怕。
    “別这样,吐出去,你还得做你自己,蕾欧娜。”
    “你说得像我吃坏肚子了一样呢。”语气变得慵懒了起来,蕾欧娜感觉自己非常舒服,她好像並不排除衔尾蛇病毒。
    “蕾欧娜。”
    “硬扯没用的。”蕾欧娜抬眼看她,金色瞳孔外围多出一圈很细的黑环,“主体一直在换位置。我们打散多少,它就长回来多少。”
    艾达看了一眼缠满她身体的触鬚。
    明白了蕾欧娜的用意,不过,还是觉得非常冒险。
    “你想把它引到自己身上。”
    “只需要大部分。”
    “不行。”
    “老婆,相信我一次嘛。”蕾欧娜开始嗲了起来。
    “少来这套。”
    艾达一枪打断又一根向腹部靠近的触鬚,火星从金属台边缘跳起来。
    蕾欧娜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是语气无比认真。
    “这次,得听我的,老婆。”
    艾达盯著她。
    她很少露出这种眼神。
    只是死死地看,像要把眼前这个人重新记一遍。
    蕾欧娜竟然开始反攻了!她以前一直都听自己的!
    下次开一局的时候,必须好好教她谁才是那个有话语权的人。
    外面的隔离解锁还剩五分钟。
    里面,可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衔尾蛇已经开始重新聚合,黑色人形从四面八方站起来。
    艾达转身。
    “你负责把它集中起来。”
    她走向燃气罐。
    “剩下的,交给我。”
    蕾欧娜笑了一下。
    “这才对嘛。”
    “闭嘴,省点力气吧,出去我们在好好聊。”
    蕾欧娜她放开了左臂的压制。
    疼痛骤然炸开,这次融合程度迅速加快。
    大量黑色组织沿著皮肤钻入时,像无数根烧红铁丝同时穿过肌肉。左臂瞬间绷直,手指失去控制,狠狠扣进金属台边缘。
    铁皮被她捏得凹下去,快捏成一个球了。
    蕾欧娜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一些鼻血却立刻流了下来,滴在胸前。
    衔尾蛇感受到了允许。
    地面、尸堆、墙缝里的黑色组织全部如同回蜂巢的蜜蜂一般向她涌来。
    艾达踢开第一只燃气罐阀门。
    刺鼻气体沿著地面散开。
    她衝上控制平台,双手握住锈死的拉杆,身体往下压。金属边缘割破掌心,血很快把手套染深。
    控制杆纹丝不动。
    她换了角度,肩膀抵上去。
    花了好大力气,里面的锈层终於崩开。
    咔的一声。
    第一道保险解除。
    焚化炉內部亮起了橘红火光。
    蕾欧娜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她的视力都在重新组成。
    她能感觉到,衔尾蛇进入肩部,沿著锁骨向胸腔靠近。新生网络与原本病毒体系互相碰撞,一边撕裂,一边重组。这次真的跟以前不一样,她要成为全新的自己了。
    她的左肩肌肉明显鼓起。
    骨骼內部发出细碎响声。
    腕骨、肘关节、肩胛的位置都在改变。
    不至於扭曲成人类无法接受的形態。
    却比原来更坚固。
    更適合发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受损肌肉被黑色组织重新填补。刚才撞上运输台造成的疼痛正在迅速消退。
    代价是飢饿。
    非常强烈。
    像腹腔里突然空出一个洞。
    她闻见艾达掌心的血,喉咙竟本能地紧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种想要喝血的想法,就仿佛血液是她的琼浆玉液一般。
    蕾欧娜自己都愣了半秒。
    隨后狠狠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才把那种极为强烈的衝动压下去。
    “別看她。”
    她对体內的东西低声说。
    黑色触鬚猛地收紧。
    像听懂了,但只是表面上不再反抗。
    蕾欧娜闭上眼,把女王权柄顺著已经形成的新网络灌进去。
    第一次真正的命令。
    停下。
    可惜,失败了。
    肋骨被勒得依旧发出闷响。
    黑色组织继续向胸口推进。
    监测贴响得几乎要裂开了一般。
    腹部短暂紧绷,蕾欧娜眼前彻底黑了一下。
    平台上的艾达看见她头垂下去。
    “蕾欧娜!”
    那一声呼唤,像鉤子。
    把她从成千上万股混乱生物衝动里硬拽回来。
    她抬头。
    隔著黑色触鬚,看见艾达双手全是血,还在死死压著第二道控制杆。
    “我还在。”
    声音很哑,但是意志坚定。
    艾达没回话。
    她也腾不出力气了。
    蕾欧娜却笑了。
    下一秒,第二次下令。
    这次,她没有把衔尾蛇当成外来物。
    她承认了已经进入体內的那一部分。
    承认,它属於自己。
    然后,反过来,由女王,彻底地夺走控制权。
    黑色网络在她左臂內部猛地亮了一瞬。
    所有的组织同时收缩,形成一层深色脉络。
    整座焚化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触鬚,完全僵住。
    艾达用全身重量压下控制杆。
    炉门轰然打开。
    高温热浪喷涌而出。
    停顿维持了一秒多,却也足够了。
    蕾欧娜抓住安魂。
    瞬间打断了腰部的衔尾蛇主体。
    然后,迅速地一枪射出,轰碎固定在墙上的黑色组织。
    紧急著处理掉了剩下的触鬚,她就从运输台上摔下来。
    还好,单膝跪地。起码没肚子著地。
    左臂却没有再失去力量。
    黑色组织在皮肤下猛地收紧,蕾欧娜竟反手抓住了那根最粗的触鬚,將整个衔尾蛇主体往焚化炉方向拖去,因为堪比暴君的力量,这一下,整个主体真的被拽动了!
    铁轨发出震动。
    大量黑色组织死死缠住管道和墙壁。
    蕾欧娜靴底在地上磨出长痕。
    每向前一步,她肩部都会传出撕裂般的疼。
    鼻血顺著下巴滴下。
    双臂的轮廓已经比原本更紧实,肌肉表面浮著黑金交错的纹路,掌心甚至能延伸出几根短小细丝,帮她牢牢扣住主体。
    衔尾蛇这个病毒真的不一般,真的在改造她。
    艾达从平台跃下,落在她右边。
    燃烧弹射向后方。
    火焰把试图包抄的触鬚逼退。
    两人没说什么。
    蕾欧娜负责拖。
    艾达负责用手枪清路。
    走到一半,一根藏在尸体下面的触鬚突然弹起,缠住艾达腰部,猛地把她拖向黑色尸堆。
    艾达失去平衡而摔倒,枪滑出去。
    “艾达!”蕾欧娜喊叫道。
    她抽刀切进触鬚,刀刃却被细丝卡住。
    “別管我,把主体送进去!”
    蕾欧娜鬆开安魂。
    右手抓住她的手腕。
    衔尾蛇朝两个方向同时用力。
    蕾欧娜肩膀黑纹迅速加深,像要穿透皮肤。
    “鬆手!”艾达第一次吼她。
    蕾欧娜咬得牙齦发疼,但是她依旧在笑。
    “做梦。”
    她体內那部分衔尾蛇病毒,骤然鼓动。
    黑色细丝从左掌伸出,沿著缠住艾达的触鬚反向刺入。
    一个命令。
    鬆开她。
    触鬚抽搐了一下,然后,真的鬆开了。
    艾达借力翻身,刀光一闪,將它彻底切断。
    她落回蕾欧娜身边,抓住她腰后的衣服,帮她稳住快要倒下的身体。
    “你手里长东西了。”艾达意识到,这次病毒的结合跟以往比变得更为深入了,蕾欧娜被改变的真的更多了。
    “我知道。”
    “到时得提醒你回去处理掉了。”
    两人无瑕对话,继续往前。
    衔尾蛇主体感受到炉火,开始疯狂重组。
    尸体、断肢、黑色组织挤在一起,拼成一个畸形人形。脸部短暂露出研究员的五官,下一秒便被黑色覆盖,只剩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它扑向蕾欧娜。
    没有再试图吞噬。
    它想彻底和她融合。
    蕾欧娜没有退。
    她抬起安魂,枪口直接抵进那团黑色中心。
    “我身体里住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扣动扳机。
    枪声在封闭厂房里炸开。
    主体內部被大口径子弹撕碎,还有部分爬在蕾欧娜身上,不过那些,蕾欧娜自己就能够在自己身体內部处理掉。
    艾达同时踢开燃气罐。
    泄漏气体被枪口火焰点燃。
    火沿著地面一口气扑过去,將黑色人形一整个撞进焚化炉。
    蕾欧娜双臂的黑色网络剧烈跳动。
    炉內那些组织,还想往外爬,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她用最后一点权柄压住它们。
    半秒过后,炉门落下。
    黑色触鬚卡在门缝里,疯狂抽打,但是也已经开始被燃烧起来。
    艾达拔枪,一枪打断。
    高温正式启动。
    厚玻璃后面,那团东西不断撞击炉壁。黑色逐渐变灰,变硬,最后蜷缩成一团焦炭般的物质。
    蕾欧娜站在原地。
    耳朵里只剩蜂鸣。
    左臂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沿著手腕一收一缩,逐渐適应著心跳。
    艾达走到她面前。
    伸手碰了一下。
    蕾欧娜左掌本能张开,几根细小黑丝瞬间从指缝探出,差点缠上艾达手腕。
    她嚇得立刻收手,让那些黑丝收起来。
    黑丝缩回皮肤。
    两个人对视。
    蕾欧娜脸色很难看。
    “瑞贝卡肯定不开心了。”
    艾达搂住她的腰,留下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出去再算帐吧。”
    防火门升起时,瑞贝卡第一个衝进来。
    她看见了。
    蕾欧娜自己走了出来。
    走得很慢。
    几乎把一半重量压在艾达身上。外套左侧被黑色组织和火烧得破烂,双臂裸露在外,黑金纹路从手背一路爬到肩膀。
    她的手比进去前更有力量感。
    五指关节略微突出,指甲边缘呈现出一种深色硬质光泽。
    左眼外围,也多了一圈极细的黑环。
    瑞贝卡站住了。
    隨后,她猛地衝过去。
    先是抱住了蕾欧娜,然后,立刻检查瞳孔。
    当她给蕾欧娜手掌按上腹部监测贴时,她的手一直在抖。
    仪器响了两声。
    胎儿信號还在。
    稳定。
    瑞贝卡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接著抬头,眼睛红得嚇人。
    “谁让你推我的?”她真的已经要急死了。
    蕾欧娜靠著艾达,喘了两口气。
    “当时没时间填申请表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知道得挺详细了。”
    “你还主动放它进入身体!!!”
    瑞贝卡声音越来越高。
    周围人全安静下来。
    蕾欧娜看著她手掌上的擦伤。
    那是刚才摔出去留下的。
    “我要是不推你,现在站在这儿挨骂的人,可能就没了。”
    瑞贝卡一下卡住。
    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说话。
    最终低头,抓住蕾欧娜左手。
    黑色纹路在她手指下微微收缩。
    瑞贝卡立刻抽了一口气。
    “它改造了你。”
    “嗯。”
    蕾欧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著瑞贝卡。
    声音忽然软下来。
    “可这次,我不后悔,因为我救下来了你。”
    瑞贝卡的眼圈彻底红了。
    她低头拆开新的检测贴,手上动作又快又乱,差点把包装撕成两半。
    “那也不能换你进去啊。”
    蕾欧娜没有顶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叫:
    “瑞贝卡。”
    对方不理。
    “你平时骂我这么凶,我总不能让別人把你吃了。”
    瑞贝卡手停了停。
    “少说这种话。”她的嘴巴颤抖道。
    “那你骂吧。”
    蕾欧娜靠回艾达肩上,疲惫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反正我听著呢。”
    瑞贝卡咬牙。
    “回去以后我再骂了。”
    “行。”
    艾达正在用纱布擦蕾欧娜手臂上的黑液,闻言淡淡补了一句:
    “她骂完,就该到我了。”
    蕾欧娜睁开眼。
    想说什么,但没人理她。
    临时检测台很快搭起来。
    瑞贝卡从蕾欧娜左臂表面刮下一点黑色残留。
    样本放进观察槽以后,一动不动。
    像已经死了。
    她又取了一滴蕾欧娜的血,放入旁边隔开的槽位。
    玻璃挡在中间。
    下一秒。
    黑色样本猛地活了。
    它整个贴向靠近血液的一侧,在玻璃表面不断收缩、伸展,像闻到了某种极其渴望的东西。
    伊薇站在旁边,盯著未来dso报告里那句冷冰冰的记录。
    蕾欧娜·甘迺迪於非洲行动期间首次接触衔尾蛇样本,未出现明显感染反应。
    她看向蕾欧娜的左臂。
    黑色纹路还在隨心跳搏动。
    这算哪门子的“未出现明显感染反应”。
    “报告又少写了很多誒。”伊薇低声说,思考著什么。
    瑞贝卡没听她说什么。
    她把观察槽推近蕾欧娜。
    样本追著移动。
    玻璃內侧留下细小黑线。
    “它不是单纯想吃掉你。”
    蕾欧娜抬眼。
    瑞贝卡望著她那条已经发生改变的左臂,声音发紧。
    “衔尾蛇已经进入你的细胞。”
    “肌肉、神经、骨骼,它都重新排列过。”
    她咽了一下。
    “现在这东西,不是附著在你身上。”
    蕾欧娜左手忽然抽动。
    指缝间,一根比头髮粗不了多少的黑色细丝钻出来,轻轻贴住观察槽玻璃。
    里面的衔尾蛇样本立刻安静。
    像见到了母体。
    瑞贝卡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不得不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