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没了!”
    陈明道只是隨口一问,却像是砸开了河堤的口子,少女的悲伤,倾泻而下,几乎將他淹没。
    她叫黎娟,是个弃婴,奶奶在河边捡了她,养她长大。奶奶还有两个孙子,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直到不久前,奶奶的两个孙子,在西南边境,牺牲在了战场上,一切都变了。
    原本不走动的亲戚,开始频繁来家里,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提借钱。
    那微薄的抚恤金,是奶奶的亲孙子,拿命换的。
    对奶奶来说,捧著钱,就是捧著孙子的命。她自己不捨得花一分,却被迫借给这个,借给那个。
    都借完了,可他们还觉得奶奶藏著钱不给。
    奶奶伤心之余,不堪骚扰,终究是病了。黎娟一个人,扛起了家。
    原本,在黎娟的努力下,奶奶的情况有所缓和。但架不住那些人一天来三趟,字字句句都往奶奶的心坎上扎。
    最后,奶奶终於被他们气死了。
    葬礼还没办,那些人就准备吃绝户,要赶走黎娟。
    奶奶夫家,关係最近的两叔伯,爭得最厉害,一个要赶黎娟,一个要把黎娟娶了做儿媳。
    他们逼死了奶奶,黎娟怎么可能嫁给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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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逃了,可逃出来才发现,自己无依无靠,无处可去。想要在城里找个活儿干,可所有人都怕惹麻烦,不肯收留她。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黎娟跪在地上,低著头,现实的残酷,荡平了她所有的自尊。
    她想活著!
    她只有好好活著,才能看看,那些害死奶奶的人,是什么下场?
    只要能让她活,干什么她都愿意!
    她一点一点,將头颅贴近地面,眼泪奔涌,顺著额头流到地上,却留不下痕跡。
    正午的地面,能煎熟鸡蛋,眼泪落地,就成了水汽,瞬间被蒸发。
    一如她的渺小,对这个世界而言,即便立刻死去,也不会影响任何人。
    “大哥,求求您,救救我,只要能给我一口饭吃,我把命给您!”
    她跪在那里,整个人悲伤而决绝。
    陈明道紧抿著唇,將她扶起。
    “记住,你是烈士家属,除了国旗国徽,没谁配让你下跪!”
    话音虽轻,震耳欲聋。
    黎娟整个人愣在那里,惊诧的仰脸看他。
    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认真。
    不是同情,不是装腔作势,是真挚的篤定。
    这一刻,黎娟再也绷不住,扑在陈明道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
    等到黎娟哭完,情绪稳定,陈明道摘掉她头上的稻草:
    “走,吃饭去!”
    他们去了国营饭馆,以前没吃过,不知道只有粮票,能不能吃上饭?
    试试看吧!
    哪成想还没进门,就被服务员拦住,不让进。
    “到点儿了,下班了!”
    服务员一副谁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可现在还不到两点啊!”
    虽然没戴手錶,但这么多年老农民,看看太阳就知道几点。陈明道十分肯定,现在绝对没到两点。
    “说了,下班了!”
    服务员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仿佛他再多说一句,就得揍他。
    陈明道快气笑了,真的是有钱都花不出去。
    行,让你们神气,让你们作,要不了几年,都得下岗!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有人喊他:
    “叔,您怎么在这儿?”
    陈东从饭馆里跑了出来,目光扫过陈明道,最终却落在了黎娟身上。
    “这位是?”
    陈明道不答反问:“怎么,太阳灶卖完了,在这儿庆功?”
    他的眼神,带著几分戏謔。
    可能觉得,终究是小孩子,有点儿成绩,就容易飘。
    他从陈东跑来的方向,看到了一桌子青年,带著很重的社会气。
    这不是个好现象。
    “我……”
    陈东舔了舔唇,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
    “太阳灶的確卖完了,那个,您要是不嫌弃,一起进去吃点儿?”
    “不必了!”
    陈明道笑著拒绝,却又把腰上的水壶递了上去:
    “就帮我接点儿水吧!”
    “誒!”
    陈东忙不迭的接过水壶,回到饭店里,倒了水,又给送回来。
    “那个您真不吃点儿?”
    “谢谢,不打扰了!”
    陈明道带著黎娟,去了一旁的阴凉处,將水壶交给她,又打开京果的袋子。
    “隨便吃点儿,先垫垫肚子,待会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
    黎娟点头,虽然已经饿得要死,但她还是只拿了一点,小口小口慢慢吃著,更多的是往肚子里灌水。
    盛夏的午后,连风都是烫的。
    陈明道仅仅是站著,都在往外淌汗,他也渴,但是水壶只有一个。
    想让黎娟吃得安心点儿,他只能背过身去。
    这一转身,又见到个熟人。
    铁匠铺的小徒弟,扛著个大傢伙,快步进了巷子。
    这么热的天,还要乾重活儿,真是挺辛苦的。
    不过人活著,哪有不辛苦的呢?
    辛苦不可怕,可怕的是,再辛苦,也没人体谅,没人心疼。
    陈明道垂眸轻笑,有几分自嘲。
    不过很快,他又欣慰了。
    他有女儿,女儿们会心疼他,现在,应该正眼巴巴的盼著他回去吧。
    有时候,真的惟愿时间过得快一点儿。
    国家政策更开明了,整体经济水平更好了,老百姓的日子普遍强了,他和女儿们,也能早日过上好日子。
    可有时,他又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儿。
    女儿们依靠他,把他当英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当他老了,女儿们也大了,有丈夫,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围著他撒娇了。
    人,终究都会走向孤独。
    正伤感著,一阵热汗气扑面而来,铁匠铺的小徒弟兴冲冲的跑过来。
    “叔,您之前说的是真的吗,开店,找我入伙儿?”
    他吞咽著口水,还在大喘气,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一直流到肚皮。
    毕竟是打铁的,这身板一看就结实。
    陈明道微微一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他伸手,搭住少年的肩膀:
    “你对这儿熟,知道哪有合適的铺面吗?最好是带仓库,而且能住人的。
    我把房子一租,咱们就可以开店,你就是店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