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城,林家老宅。地下三层,命殿。
    这是一座深藏於林家宗祠正下方百丈、由深海玄铁与镇魂石浇筑而成的隱秘殿堂。
    除四大嫡系房头和大长老外,整个林家再无第六人知晓此地的存在。
    殿內幽暗冰冷,唯一的光源来自四面石壁上镶嵌的数百枚命牌。
    每一枚命牌都以嫡系子弟的精血炼製,与本人的气脉生死相连。
    牌面明亮,代表气血旺盛。
    牌面黯淡,代表身负重伤。
    牌面崩碎,代表神魂俱灭。
    守殿的老僕叫孙瘸子,一个断了左腿的化罡境废人。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殿里守了整整四十年,每日的工作就是擦拭命牌,记录异变,然后將情况通报大长老。
    四十年间,他亲眼见证过七枚命牌碎裂。
    每一次碎裂,都预示著林家某条嫡系血脉的永久断绝,隨之而来的是漫长的丧期,无尽的追责,以及暗流涌动的权力洗牌。
    所以当今夜子时三刻,北墙第二排左数第七枚命牌传来清脆的龟裂声时,孙瘸子手中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凑近,借著邻近命牌微弱的光芒死死盯住上面的铭文。
    三个猩红的篆字映入眼底。
    林星海!
    “嘶……”
    孙瘸子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剧烈颤抖著往后踉蹌,手中拐杖在石板上磕出一串急促的脆响,险些一头栽倒。
    林星海!那可是四大嫡系房头中排行第二的二爷!化罡境七重巔峰的实打实强者!二房三十年商业帝国的缔造者!这种级別的大人物,放在整个南天城也得竖起大拇指叫一声狠角色!
    命牌上的裂纹还在疯狂扩散。
    每一道裂纹划开时,牌面上都会闪过一帧极其短暂的画面,那是命牌在碎裂前记录下的最后影像。
    孙瘸子颤抖著贴近,用灵觉死死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碎片。
    画面模糊,断断续续,但核心的那一帧足够清晰。
    月光。古道。
    一头遮天蔽日的银灰色巨兽,额头上的满月纹在黑夜中亮得像一轮坠入凡间的冷月。它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洪荒凶威。
    隨后,遮天蔽日的巨爪轰然落下!
    画面到此终止。
    命牌“啪”地一声炸成齏粉,在石殿中扬起一阵刺鼻的血色灰雾。
    孙瘸子双腿疯狂打著摆子,摸出怀里的传讯玉简,狠狠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玉简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直射殿顶,穿透百丈厚的玄武岩层,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力波纹疯狂扩散出去。
    这是命殿最高级別的红色警报。代表嫡系房头级別的绝顶强者陨落。
    整个林家高层,將在一刻钟內全部惊醒。
    ……
    议事堂。丑时刚过。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瀰漫著一股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大长老林苍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周身不受控制外溢的罡气,將身下的千年紫檀木大椅压得“嘎吱”作响,地面青砖更是蔓延出细密的裂纹。
    他面前的黑檀木托盘里,盛著一堆碎成渣的命牌残粉。
    大殿两侧,四大嫡系房头的代表各据一方。
    大房的位置上坐著满脸横肉的壮汉林天策,林霸天的父亲。
    四大房头实力最强者,化罡境九重巔峰,距离神桥境仅一线之隔。
    此刻他黑著脸,双目赤红,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环抱在胸前,宛如一尊隨时会暴走的铁塔。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轮椅上坐著面色苍白的林霸天。
    丹田受损后的他修为跌至化罡境初期,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跟半个月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夺嫡热门判若两人。
    三房的位置上,林星渊手持摺扇,坐姿端正,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
    四房的位置空著一把椅子。
    林剑绝父子向来只关心修炼,只派了自己的管事来旁听。
    二房的位置,同样空著。
    因为二房的主人,已经变成了托盘里那堆碎渣。
    “命牌最后的影像,你们都看过了。”
    大长老林苍的声音沙哑低沉,“林星海,死於啸月天狼王之爪。地点在大荒南部边缘古道,距南天城约四百三十里。隨行三名化罡境府卫,当场神魂俱灭!”
    话音落地,大殿里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死於啸月天狼王。这六个字的分量简直重逾千钧。
    啸月天狼王,六阶巔峰准妖皇!
    它们的领地在大荒北部极深处,距离南天城足有数千里之遥。它出现在大荒南部边缘,本身就是极其恐怖的反常事件!
    更诡异的是,画面清晰地显示,这是一场惨烈的单方面追杀。
    那头天狼王一路死死尾隨,根本不给任何活路!
    “大长老。”
    大房林天策率先开口,带著极力压抑的暴躁,“二弟出城前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林苍冷冷扫了一眼三房的方向。
    林星渊放下摺扇,面带哀色地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七分悲慟三分无奈:“回大长老,据天机阁的绝密情报记录,二叔当日带著三名府卫出城,直奔大荒北部边缘而去。”
    他顿了顿,用摺扇轻轻敲了两下掌心。
    “目的地,正是林清漪被流放的地方。”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灵力炸弹,在大殿中轰然炸开!
    林天策的眼皮剧烈狂跳,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林苍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林星渊继续说道,语气克制而悲伤:“二叔临行前在二房侧殿对管事周富明確表態,他此行必定要强行拉拢林清漪,妄图利用她身上的『大气运』为二房夺嫡铺平道路!”
    他把“大气运”三个字咬得极重。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心里都在疯狂咆哮著同一个念头。
    大气运?气运个屁!
    化罡境七重的二房掌舵人,带著三名化罡境精锐府卫,浩浩荡荡地杀到大荒边缘去找一个七岁流放孤女的麻烦,结果四个人当场暴毙,连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上一个去招惹林清漪的是林霸天。
    他先后派出了两批杀手,分別是三名气海境和五名化罡境。
    八个顶尖好手,全部人间蒸发!
    林霸天本人更惨,带著两名化罡境护道者出城准备亲自动手,结果迎头撞上改道的恐怖兽潮。
    两个护道者当场被踩成肉泥,他自己丹田碎裂,修为直坠谷底,从高高在上的夺嫡第一热门变成了坐轮椅的残废!
    再往前数,幽冥楼接的暗杀单子,金牌杀手血鸦带著四名神桥境大能强势出手,结果命牌瞬间集体炸裂!
    嚇得幽冥楼楼主连夜退还十倍违约金,直接將大荒边缘列为永久禁区!
    现在轮到林星海。
    堂堂化罡境七重巔峰,四大嫡系房头之一,照样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谁敢碰林清漪,谁就得死,绝无任何例外!
    “大长老!”
    轮椅上的林霸天忽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沙哑乾涩,透著极度的恐慌。
    “此事纯属二叔咎由自取!那个鬼地方周围盘踞著准妖皇级的荒古大妖,天机阁半个月前早就发过警告!二叔被猪油蒙了心,非要硬闯禁地,落得如此下场,完全是他自己找死!”
    这番话表面上在替林星海盖棺定论,实则是在拼命撇清关係。
    他极力证明那个地方本身就是恐怖的死亡陷阱,跟林清漪的运气毫无关联!
    林天策猛地扭头,满眼怒火地瞪著这个废人儿子,反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林霸天连人带轮椅直接横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在紫檀木殿柱上,將坚硬的柱身撞出一道巨大的裂纹!
    “爹!您打我干什么?!”
    林霸天捂著鲜血直流的脑袋,满脸委屈与惊恐地惨叫。
    “你给老子闭上你的狗嘴!”
    林天策双目喷火,瓮声瓮气地咆哮道。
    他粗礪的面孔剧烈抽搐著,眼底深处藏著后怕。
    化罡境七重被啸月天狼王像撵狗一样追杀致死!
    这充分说明那头准妖皇常年死死守在那个破木屋附近!
    他林天策当初要是没忍住,亲自去大荒找林清漪的麻烦,现在躺在托盘里变成碎渣的就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林天策粗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完全浸透。
    大长老林苍用指节重重敲击著案面,“砰!砰!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此事到此为止!林星海之死,对外一律宣称遭遇荒古大妖袭击,不幸殉难!二房產业由大长老会全面接管,待日后从旁系中挑选听话的人选继承!”
    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语调中充斥著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意。
    “另外,我在此下达最高禁令!从即日起,任何人胆敢以任何理由接近林清漪,或者派遣任何人前往大荒北部边缘区域,直接当场格杀!”
    “遵命!”
    眾人齐声怒吼,声音里透著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深深恐惧著那个吞噬了无数强者的死亡禁区。
    那个鬼地方已经生吞了十几条人命,全特么是化罡境以上的顶尖精锐!
    搁在南天城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横著走的大人物,现在全成了泥巴地里的一滩烂肉!
    散会之后,大殿迅速清空。
    唯独林星渊留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摺扇,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他完全无视了穹顶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先祖浮雕,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压抑、狂妄至极的笑容。
    那股浓烈的快意,几乎要將他的眼珠子点燃!
    林星海这头老狐狸,终於死透了!
    林星渊对林凡那片区域的情报掌握,绝对是全场最深的一个。
    天机阁正是他一手建立的绝密情报网。
    半个月前,苏破天的反常行为引起了他的警觉,隨后派出的顶尖斥候,更是亲眼目睹了林凡以纯粹肉身,一巴掌拍晕六阶巔峰幽冥毒蛟的骇人神跡!
    正是那次侦查,让他做出了此生最英明的决定:立刻撤回所有眼线,將林凡列为不可名状的最高禁忌,绝对退避三舍!
    他早就料定林星海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去。
    所以他选择冷眼旁观,坐收渔翁之利。
    林星海虽是死於那头啸月天狼王之手,但在林星渊看来,那头准妖皇级的荒古大妖,绝对跟林凡跑不了关係!
    林星渊的手指在摺扇骨上激动地摩挲,指腹感受著竹骨上的纹理。
    “阁主。”
    一个黑衣人从殿柱后方的阴影中如鬼魅般浮现,单膝重重跪地,“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二房名下在南天城的十七间核心商铺,三座极品灵材矿脉的开採权,以及天宝阁百分之十二的绝对控股权,已经通过我们的暗线全部完成转移洗白!”
    林星渊满意地挑了挑眉,眼中精光大盛。
    干得漂亮!
    林星海一死,二房彻底群龙无首。
    那个十六岁的废物儿子林昊天,根本保不住这庞大的家业。
    大长老的接管令还没出议事堂,二房最肥美的肉就已经全进了他三房的肚子里!
    黑衣人继续匯报导:“另外,刚才散会后,四房的人递了一张名帖到三房门房。林剑绝少爷扬言要与阁主『生死切磋』一番!”
    林星渊极其不屑地嗤笑出声。
    林剑绝那个满脑子只有剑的疯狗!
    十九岁化罡境六重,修炼天赋堪称变態。
    但他纯粹只为寻找更强的对手磨礪剑道。
    眼看三房吞併二房实力暴涨,这疯子立刻就闻著味儿来找茬了。
    “让他滚!”
    林星渊猛地合拢摺扇,“告诉门房,我三房今日为二叔守灵悲痛欲绝,敢来撒野的,乱棍打出去!”
    “遵命!”黑衣人瞬间隱没。
    林星渊大步流星地跨出议事堂,仰头望著夜空中的残月。
    夺嫡的棋盘上,二房彻底灰飞烟灭。
    大房元气大伤,废人林霸天就是个拖油瓶。
    四房的武痴根本不足为虑。
    三房一家独大的霸主格局,已然铸就!
    这一切的辉煌,仅仅源於他十天前的一个沉默!
    林星渊狂笑一声,摺扇在掌心转出了花,哼著小曲大步离去。
    “哦对了,三房的肉吃完以后,给我好好备一份礼,一份大礼!我要亲自去谢谢大荒里的那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