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一声,房门开了。
    盛紘从外走进,看到在那床围处有些魂不守舍的卫恕意。
    浅笑了一声,走到她身前坐下。
    “有什么要说的?”
    卫恕意寡淡的面庞满是泪痕,还是头一次在盛紘面前展现出这柔弱的风姿。
    此前,便是穷苦时,那由內而外、骨子里的倔强依旧极为逼人。
    “主君,我错了。”
    卫恕意俯下身,看似隱隱间已然跪下。
    盛紘皱著眉,忙將她给扶起。
    可卫恕意一味坚持,盛紘便也只能隨著她去了。
    “此前在卫家那姻亲一事未曾告知主君,有隱瞒之嫌,今日特地前来向主君赔罪。”
    卫恕意直直看著盛紘,红了的眼眶內,水润的光泽一闪一闪。
    盛紘浅笑间摇了摇头。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还要贱,所以这份晚到的告知,在盛紘的眼里早已失去了那份该有的情意。
    “此事今日我已知晓。
    放心,不会妨碍於你的,同样也不会碍了小明兰。
    终究你嫁与我盛家,不过只是妾室的名分。
    你一直都很守著规矩,不像林噙霜那般作妖。
    许多事,我不问你不言,一直都拿捏著这份分寸,又怎能道上一句错?现在得了我这做主君的允诺,可曾放心些了?
    天色已不早了,该回去了。”
    盛紘淡淡一眼,以示下起了逐客令。
    他神色淡漠,说完话,主动起身,只是寥寥几许工夫,已然离开了这侧屋,徒留她卫恕意独自一人。
    盛紘原本或许还生出几分征服著家中女子的心思,可隨著他在此世越发顺利,久而久之也便就不会再有此念。
    同卫恕意之间的关係也逐渐变成过日子的心態了。
    两人既有小明兰了,都有了孩子,往后便也就这般一直过下去,足矣。
    房门再一次轻轻合上,盛紘远去。
    房间內的卫恕意方才跪下的身形,身子一软,却是已然瘫倒在了地上。
    外面一直候著的小蝶,等了许久,见自家娘子还未出来,一时心起,这才大著胆子走了进去。
    见到自家娘子瘫在地上,还以为是方才主君打的,可方才这屋內也没传出那般大的动静。
    小蝶抱著心下的疑惑,连忙来到卫恕意身前。
    “娘子,还好?主君方才动手了?”
    小蝶颤著声的问道。
    “不关他的事,一切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其实自我入了盛家。
    他待我也是极足够的,並未有半分的亲近。
    便是后来的疏远,也都不过是我一人咎由自取。”
    卫恕意张口间將她这段炽热的情绪悉数道来。
    对此,小蝶沉默不语。
    往日在院中,自家娘子受冷落时。
    她便劝说过,可娘子不愿。
    她这做亲近丫鬟的,又能如何?
    便也只能这般眼睁睁瞧著这卫息阁从一开始的受宠,到江河日下无人光顾,再到后来便是连那些寻常的丫鬟僕人也都能过来踩一脚欺负的份儿,说起来又是如何的不丟人?
    “娘子,还是赶快起来,地上凉。”
    小蝶搀扶著卫恕意並未在这葳蕤轩的侧屋久待,而是很快回到了自家院子。
    卫姨妈也住在这院內。
    看著院中有人来了,打开窗欞,见到是小蝶还有自家姐姐,下意识地想要前去,可又想到白日时所发生的事,便一时犹豫。
    在她思索的这会儿当头,小蝶扶著卫恕意回到了房中。
    “娘亲回来了。”
    小明兰正在练著字帖,刚刚她在偷懒,小耳朵一动一动的,听出外面的脚步声,赶忙佯装出一副认真模样来。
    见到了卫恕意,更是一脸兴奋地打著招呼。
    小孩子可是最会骗人的了。
    “娘亲,要看明儿练的字帖吗?
    明儿这段时间的书法还是很有长进的。”
    小明兰拿著她练习的字,睁著眼睛撒谎,那真是面不红耳不赤,天生的厉害。
    卫恕意牵强一笑,接过字帖,隨意地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和前些时日是有些长进,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
    可这加在一块,怎么看怎么也都彆扭。
    往日卫恕意少不了几番说教,但今日她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给了小蝶一个眼色。
    “姑娘,还是早点休息。
    听说主君这几日又在为学堂聘请先生。
    到时候到了汴梁城中,姑娘又要去学堂开始念书了,可不能落下了这每日温习的功课。”
    小蝶轻声说道。
    小明兰方才的笑脸一下子没了,好大一个不开心。
    而这些话,骗骗其他的小孩子或许成,可骗小明兰还差著分量。
    小明兰感受著屋里面的不对劲,扁著唇,拿著字帖,小碎步来到了卫恕意的跟前,小声说道:“母亲,明儿知道错了。
    母亲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明儿下一次不会再偷懒了,会好好练这书法,到时候一定会让母亲开心的。”
    小明兰很是懂事地说道。
    卫恕意摸著她的有小脑袋,相视一笑,隨即心思一动,也就多问了一句。
    “明儿,你觉得主君待娘亲,还有待你,如何?”
    “那当然是很好。”
    小明兰不假思索地便道:“尤其是最近,爹爹虽然待我严厉了些,可爹爹只要一有空就会陪我的,还有陪五姐姐和四姐姐他们的。
    时不时还会放风箏,玩捉迷藏,爹爹玩游戏玩得可棒了。待娘亲的话,这冬日的炭火,还有每日的吃食,包括这开春之后的新衣,爹爹可都准备了好几套的。
    可不只是让冬荣去购置的,爹爹也都亲自挑了几件的。虽说比不上大娘子,但爹爹对娘亲也还是很好的。”
    小明兰一本正经,语气特別认真。
    听到这话,卫恕意眼神又是一黯。
    她是个有良心的好女人,旁人若是待她好,她自然也有意待旁人好。
    可现如今她却是一错再错,到了现在,两人之间的关係隱隱间都有了裂痕。
    覆水难收,破镜又怎能重圆?
    小明兰对於旁人的情绪很是敏感,更何况是对於卫恕意这个母亲。
    小明兰眨著水汪汪的大眼,仔细想了一想,问出了小孩子说不出的话。
    “娘亲,是不喜欢爹爹吗?”
    小明兰揪著小手,鼓足好大的勇气。
    而卫恕意沉默了。
    即便是现在,她对盛紘也未必有什么真情。
    林噙霜那边或许是没有真情但有假意,而卫恕意,却是连演都不演,最多的也就只是由於孩子牵连所能產生的几分亲近之情而已。
    男女之爱,却是从未有之。
    “为什么?”
    小明兰似乎猜到了那个答案,而显然卫恕意给不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最后只能够说:“明儿,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到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是娘亲一人也都改变不了的。”
    “哦哦。”
    小明兰看上去挺失落,並不开心。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隨后便就跟著小蝶乖乖离开,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小蝶很快也就回来安慰道:“娘子,没事的。至少有著姑娘,咱们院里的日子会好过的。这人总得活著,总得往前看才是。
    而且主君方才也没对娘子您大打出手,那就没问题的。”
    卫恕意浅浅地点了一下头:“小蝶,你也快休息。明天你起来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谢娘子关心。”
    小蝶面上流露出几分感激之意。
    可就在她刚刚转身之后,下一刻间,卫恕意身子轻轻一颤,胃部有些痉挛。
    她捂著腹部,顺势忽然做起了呕吐状。
    动静不小,小蝶迅速察觉,赶忙將自家娘子扶到床上,隨后又唤来这园子里面的下人,將这些东西收拾乾净,开了窗,也將那气味散散通风。
    “姑娘这是身子有恙,我这就去请郎中。”
    小蝶一脸的焦急模样。
    卫恕意摆了摆手,將她拦下:“没事的。眼下这个时辰,那医馆恐怕尽数全都闭门,还是明日再去也不迟的。”
    可卫恕意话刚一说完。
    她呕吐的症状又再次袭来。
    不过好在这一次並没有再吐出,只不过是寻常的乾呕。
    完了,也没有再有其他的不適,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稍稍的弱了而已。
    小蝶见此便也就只能隨了她的言。
    ……
    次日,天色大好,盛家也开始到了该出发的吉日。
    冬荣去备好这队伍的一应护卫,眼下这外面的年岁可不是多么太平,虽不至於乱世当道,但这一路上还是有些上山落草为寇的抢匪、劫道的事情也都时有发生,不得不防。
    盛紘原本有意和那王举人同行,不过对方乃是武职,所以这一次並未收到汴梁,而是调到了汴梁城附近之地。
    甚至兵部那边虽给他调令,但武將的升迁仪式却是另外一套班子,因此便会再往后拖延些日子的。
    而盛紘既收到了这调令,自是要赶在上面的期限之前到吏部任职,可万万不能耽搁的。
    所以他们一家需要儘快出发。
    看著对面已然负责起了家中事务的长柏还有长枫,兄弟二人正在对准货物数量,还有和盛家在这扬州之处的铺子掌柜校对具体帐目,盛紘眼底闪过一道淡淡的欣慰之意。
    至於昨日卫娘子同他之间的事宜,盛紘此刻儼然间是真的看开了。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更何况是在当下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又如何?
    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长枫,不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很好的榜样吗?
    ……
    同一时间,卫息阁內。
    郎中一大清早便被小蝶请来。
    没有了蝗灾,原本负责这城外庄子的一应僕人也再次回到盛家做事。
    虽然並非是如同原本全都待在卫息阁,但里面的一大半都留在这里,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才被重新安置。
    所以请一个郎中,还是手拿把掐的,小蝶手底下也同样有著不少的差使、丫头、僕人,倒也不用她亲力亲行。
    房內,郎中把脉,轻挑著眉,眉目间也透著一份份的严色之意。
    卫恕意保持呼吸平稳,身旁的小蝶隨时等候著差遣,此时此刻一颗心也不由得吊了上来。
    最终小蝶没忍住地问道:“郎中,我家娘子应该无事?”
    郎中吐出一口长气,浅笑两声道:“恭喜娘子,此乃喜脉。娘子您怀孕了,而且脉象强健,或许怀的也是一位哥儿。”
    郎中前半句是脉象,后半句则是一句祝福。
    母凭子贵,这里的“子”大多都是带把的男儿身。
    “我怀了孕。”
    卫恕意躺在这床围间,瞳孔一震,面庞上也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蝶杏眸一张,心头却是忽而窃喜。
    若是自家娘子当真能如同郎中那般,再为盛家诞下一个哥儿,那可是未来能够为盛家顶门立户的。
    便就如同那林棲阁之处的三哥儿,像长枫一样,那对於他们卫息阁,甚至对於小明兰,可都是一件难以想像的大好事。
    “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小蝶付了诊金,一路將郎中从侧门送出,然后再飞一般地回来。
    小蝶开心不已,甚至还同边上的小明兰两个人一起庆祝。
    “姑娘,小娘怀了身子了。姑娘以后也要再有一个弟弟妹妹。”
    小明兰嘿嘿一笑,接著同方才的长姐一般搭在卫恕意的手腕上,看上去还挺活灵活现的。
    “没错,没错。小娘是真的怀孕了。明儿也要再多出一个小弟弟小妹妹。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爹爹,爹爹知道了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小明兰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小蝶没拦著,而且还乐意促成此事。
    卫恕意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明儿,別去。”
    可此时已经有些迟了。
    小蝶眼中闪过一道疑惑之色:“娘子,这是大好事的。您怀了身子,届时主君还有大娘子,也都定是会更加重视於您的。
    这为了家里面开枝散叶的事情,如何能不去说?”
    “我……我。”
    面对小蝶的疑惑,此时的卫恕意心乱如麻。
    方才那些只是她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而已,至於缘由,却是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小明兰才是个孩子,所以当然不懂大人们复杂的想法。
    她只知道母亲怀了身子,到时候爹爹会更加疼爱母亲,也会更加疼爱她,更加疼爱护著她们整个卫息阁。
    所以,这件事情当然宜早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