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菜家
    千惠子也刚下班回来,在家里打扫卫生。
    明菜推开家门,换好鞋,。
    “妈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快去写作业吧。”千惠子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忙碌时特有的疲惫。
    明菜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不动,手指攥著书包带子,犹豫了一下。
    “妈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千惠子听出女儿语气里的不寻常,转过身。她的脸上有倦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今天去做了两份工,早上在便利店,下午在附近的工厂。
    “什么事?”
    明菜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有些鬆了,其中一根还打了个结。她深吸一口气。
    “等下我想去佳奈子家一块做作业,还有...周末...佳奈子酱说,清逸哥哥要从东京回来...。”
    千惠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女儿,少女的脸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睫毛微微颤动著。那双向来怯怯的眼睛,此刻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起这几年来,女儿提起“清逸哥哥”时越来越明亮的眼神,想起她书桌上那支珍藏的钢笔,想起她成绩一点一点进步时的欣喜。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她能明白那种心思。
    但她更怕女儿受伤。清逸那孩子太优秀了,成绩永远是第一,考上了东京最好的私立中学,长得又好,说话做事比同龄人沉稳一大截。这样的孩子,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而自己家的明菜呢?成绩普通,性格有点內向,除了会跳舞,有时候呆呆的看著好像也没什么特別拿得出手的地方。他会喜欢自己女儿么?会好好对她么?
    害怕她太过沉沦,將来....万一....
    “去吧。”千惠子沉思片刻还是点了头,声音温柔,“到时候代我们家向清逸君问好。让他一个人在东京照顾好自己,別光顾著学习,也要好好吃饭。”
    明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用力地点头,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谢谢妈妈!”
    然后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
    千惠子看著女儿雀跃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经过客厅,父亲中森明男坐在沙发上,身材消瘦,眉眼间带著常年做生意练出来的精明和算计。今天肉铺的生意又不好,他脸色阴沉,对著电视上播放的综艺评头论足。
    大哥中森明浩坐在父亲右手边,他说话豪放,声音在客厅里格外刺耳。他现在跟著跟著父亲在肉铺忙活,架子不小。他觉得自己是长子,以后家里的肉铺迟早是他的,说话总是带著一股“这个家我说了算”的口气。
    “爸,肉铺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清掉?再压下去,本钱都回不来。”
    “你问我,我问谁?”中森明男往沙发上一躺,“现在这行情,肉贵了没人买,便宜了亏本。你以为做生意那么容易?”
    “那当初就別进那么多啊。”明浩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中森明男眼睛一瞪。
    客厅瞬间安静了。二哥中森明法坐在角落里,看著电视,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角落。他今年十七,初中毕业后在家附近做临时工,性格怯弱,从小就不敢跟父亲和大哥顶嘴。家里有什么事,他从来不发表意见,问什么都只说“隨便”“都行”。
    大姐中森明惠坐在明穗旁边,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她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爸,明浩,別吵了,一家人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的。”
    (我看明菜得奖的视频有她家人出现,明菜挺喜欢她侄子的,我打算这个人物往好了写,不吸血,算她家的正向人物)
    “就是,一回家就听你们说这些,多扫兴。”二姐中森明子,她目前在清赖中学上初中,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最小的妹妹中森明穗坐在姐姐旁边,八岁,正是爱闹的年纪。她不喜欢明菜,从小就不喜欢。她觉得明菜只比她大一点点,凭什么分走妈妈那么多的关心?妈妈给明菜做新裙子,给她穿旧衣服;妈妈夸明菜芭蕾跳得好,不夸她。对她来说不公平。
    至於明菜在家里除了母亲千惠子和大姐明惠偶尔的关心,在家中並不受宠。
    “姐姐,”明穗忽然开口,声音尖尖的,“你刚才跟妈妈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去佳奈子家?”
    明菜经过时顿了一下:“嗯...等下去她家写作业今晚应该不回来吃了,还有周末去。”
    “又去?”明穗撅起嘴,“你每个周末都去!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家里?”
    “明穗,別乱说。”明惠轻声制止。
    “我没有乱说!”明穗看向明美,“她就是想出去玩!妈妈每天做那么多工,累得要死,她都不帮忙!”
    明菜的脸涨的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不说话。
    千惠子从房间出来,听见孩子们的对话,嘆了口气:“明穗,姐姐去同学家玩是正常的。你以后也会去同学家的。”
    “我才不会!”明穗抱著胳膊,转过头去。
    明子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没有帮谁说话,只是继续摆弄著她的物品。在她看来,妹妹们吵架跟她没什么关係,反正她以后是要离开这个家的。
    明浩看了明菜一眼,语气带著大哥特有的居高临下:“明菜,你那个同学,就是哥哥考上了开成中学的那个?”
    明菜点点头,没说话。
    “开成中学啊,”明浩的语气变了变,带上了一丝討好的意味,“那可是好学校。你同学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
    “还好.....”明菜小声说。
    “什么叫还好?能上开成的,不是成绩好就是家里有钱。”明浩想了想,“你多去人家家里走动走动,搞好关係。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明浩。”明惠的声音冷了一点,“別教妹妹这些东西。”
    “我说错了吗?”明浩摊手,“人脉不是从小培养的?你看看我们家,要钱没钱,要关係没关係,以后怎么办?”
    明菜低著头,手紧紧攥著书包带子,指节掐的发白。她不喜欢大哥说这些话,但她不敢反驳。
    父亲中森明男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明菜。
    “你那个同学的哥哥,叫什么来著?”
    “藤原清逸。”明菜的声音很小。
    “藤原....”中森明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像是想起什么“听说要搬到东京去住?”
    “已经搬了。上周去的。”
    “哦。”中森明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明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千惠子在一旁听著,心里发紧。她知道丈夫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听到谁家有好处就想沾点光。她赶紧岔开话题:“明菜,清逸君一个人在东京,你见了面记得替我问候他。让他照顾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妈妈。”
    明穗在旁边哼了一声:“妈,你对別人家的孩子比对自己家的还好。”
    “明穗!”千惠子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严厉。
    明穗瘪了瘪嘴,没再说话,但眼睛里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千惠子转头,压抑著自己的心情,用平和的语气对明菜说:“明菜你不是还要去佳奈子家做作业吗?快去吧。”
    藤原家里
    佳奈子趴在客厅桌上,面前摊著作业本,笔尖戳在纸上,已经好几分钟没动过了。
    “妈妈,欧尼酱是不是今天开学?”她忽然抬起头。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头也没回:“是啊。哥哥今天开学。”
    “他会不会不习惯啊?东京人那么多,学校那么大,他又不爱说话.....”
    “你哥哥你还不知道?”母亲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担心,晚上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里又看不见他的脸。”佳奈子嘟囔著,又把脸埋进作业本里。
    这时门铃响了。
    佳奈子“噌”地跳起来,跑去开门。门外站著中森明菜,穿著淡黄色的薄外套,梳著双马尾,用小袋子装著作业,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明菜酱!”佳奈子一把拉住她,“你来得正好!我作业写不完了!”
    “又不会做?”明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努力平復自己心情,朝厨房的方向打招呼,“阿姨好。”
    “明菜酱来啦?正好,今晚留下来吃晚饭。我做了咖喱。”
    “谢谢阿姨。”
    两个女孩趴在客厅桌上,对著作业本发愁。
    “这道题怎么写来著?”佳奈子望向明菜。
    “巴拉巴拉....好像是。”明菜也不太確定。
    “欧尼酱在就好了,他讲一遍我就懂了。”佳奈子把笔一扔,趴在桌上,“明菜酱,你想不想欧尼酱?”
    明菜的手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想......想他干嘛?”
    “就是觉得家里少了个人,空落落的。”佳奈子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以前放学回家,他都在。就算不说话,坐在那儿看书也好。现在他房间空著,连个声响都没有。”
    明菜没说话。她想起那天,在新家书架前递书时指尖的碰触。那一瞬间的温度,以及那晚的对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明菜酱,”佳奈子忽然凑过来,“你以后想考东京的学校吗?”
    明菜愣了一下,隨后低下头,有些沮丧:“我....成绩不好,可能很难考去东京”
    “你不是在努力学吗?而且欧尼酱在东京,你去了,就可以找他玩啊。”
    “找他玩”三个字让明菜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再说吧。还有好几年呢。”
    “也对。不过时间过得很快的。你看欧尼酱,一转眼就上中学了。”
    两个女孩沉默了。窗外,四月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晾衣绳轻轻晃动。母亲在厨房里哼著歌,咖喱的香味飘出来,混著米饭的甜。
    “明菜酱,”佳奈子又开口了,“你说欧尼酱现在在干嘛?”
    “应该.....在学习吧?”
    “新学校的同学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欺负他?”
    “谁能欺负清逸哥哥啊。”明菜难得说得这么篤定。
    佳奈子想了想,也笑了:“也是。他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女孩终於把作业写完了。佳奈子拉著明菜上楼,推开哥哥房间的门。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书架也空了大半——大部分书都搬到东京去了。只剩几本不常看的旧书和那个书籤。
    佳奈子走过去,拿起一个被压在最下面的书籤。上面花瓣已经看不出顏色了,但被保护的很好。
    “这怎么有个书籤,还这么旧。”佳奈子把书籤递到明菜面前。
    明菜接过书籤,手指微微发抖。她有点恍惚。像是陷入什么回忆之中。
    六年前樱花祭后,她跟家人一块在手工摊做的。花瓣是她在公园里捡的,压了很久,用透明玻璃纸包好,当初为了感谢“清逸哥哥”在她走丟时陪著她,临別时送给他的。
    “他.....居然还留著?”明菜的声音很轻。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
    “嗯。一直放在抽屉里。”佳奈子愣了一下看著她,“你知道这个书籤?”
    明菜眼眶有些湿润“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清逸哥哥时候,送他的”
    佳奈子拍了拍明菜肩膀“明菜酱,欧尼酱这个人吧,什么都不说。但什么东西重要,他心里都有数。”
    明菜把书籤放回抽屉,轻轻关好。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走吧,下去吃饭。妈妈做了咖喱。”
    餐桌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父亲还没回来,店里忙。母亲给两个女孩盛了咖喱饭,又切了一盘水果。
    “明菜酱,多吃点。你太瘦了,有空常来,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藤原雪梅夹了一块炸鸡排放到她碗里。
    “谢谢阿姨。”
    “明菜酱的芭蕾比赛是不是快到了?”佳奈子问。
    “嗯。五月中旬,区里的比赛。”
    “那你要加油!到时候我们一家去给你加油!”
    明菜点点头。她想起上周在新家,清逸哥哥说“能让人记住的电影”。她想跳能让人记住的舞。想让台下的人记住,也想让某一个人记住。
    晚饭后,母亲收拾碗筷,佳奈子拉著明菜在客厅看电视。黑白电视里播著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
    “明菜酱,”佳奈子忽然说,“我们给欧尼酱写信吧。”
    “写信?”
    “对呀!打电话又说不清楚,写信可以慢慢写,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明菜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两个女孩趴在桌上,各拿一张信纸。佳奈子写得飞快,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家里的事,学校的事,妈妈做了咖喱,爸爸的店里进了新货,楼下那只野猫又生了小猫,等等。
    明菜写得慢。她握著笔,想了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清逸哥哥,东京的学校还习惯吗?今天佳奈子带我去看了你的房间,书籤还在抽屉里……”
    她顿了顿,又写:
    “我的学习还在努力。上周的测验考了六十八分,比上次进步了。老师说再努力一点就能上七十分了。”
    她又顿了顿,在结尾写:
    “新家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她没有向藤原清逸述说刚刚在家发生的一切,她怕清逸哥哥会不喜欢她的家人,觉得她的家人...
    最后署名:“中森明菜”。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地址写的是藤原清逸东京公寓的邮编和门牌號——她已经背下来了。
    佳奈子也写好了,两封信一起放进邮筒。
    “什么时候能到?”佳奈子问。
    “明天吧。东京那么近。”
    两个女孩站在邮筒前,四月的晚风吹过来,带著花香。
    “明菜酱,”佳奈子忽然笑了,“你说欧尼酱收到信,会不会先看你的?”
    “怎么会.....肯定先看你的,你是他妹妹。”
    “那可不一定,万一”说到一半佳奈子眨眨眼,神色狡黠,笑得意味深长。
    明菜假装没听懂,转身往家走。
    “我..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明菜走了几步,又回头:“佳奈子。”
    “嗯?”
    “你说.....清逸哥哥会不会也想我们?”
    佳奈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吧。不过他不会说出来。”
    明菜点点头,转身走了。马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东京,藤原清逸的公寓。
    檯灯亮著,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书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但今晚的进度很慢——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分心。
    开学第一天,过去了。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五楼的夜景,能看见远处高架上的电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流过这座城市。东京的灯火比清瀨亮得多,也吵得多,但此刻,在这六十平米的空间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