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江沅寧按地址找到了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音乐厅。
    门脸不大,门口只有一块铜牌刻著名字,嵌在灰砖墙上,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苏锦越这呆瓜搞什么名堂,卖关子把她忽悠到这种犄角旮旯来。
    她收起手机推开门。
    暗红色的厚重地毯吞掉了高跟鞋的脚步声。墙面上贴满深灰色的吸音板。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
    推开演奏厅的门,江沅寧站在门口没动。
    整个厅堂空空荡荡,所有座椅都撤走了。
    中央只放了一把椅子,铺著薄薄的米白色坐垫。
    舞台两侧的幕布垂著,暗红色的绒面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几乎是黑色的。
    穹顶很高,舞台上方有一盏灯开著,暖黄的光从顶部照射下来,刚好落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周围一圈被照得发亮,再往外全是暗的,整个厅堂的光都收在了那一个点上。
    空气里有轻微的木头和绒布的气味,是老音乐厅特有的味道。
    她偏过头,入口斜后方的阴影里站著个人。
    苏锦越穿了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袖口隨性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
    他靠在墙边朝那把孤椅扬了扬下巴。
    江沅寧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落座。
    坐垫是新的,还留著包装的摺痕,指尖压上去能感觉到面料还没完全展开的硬挺。
    椅面微微陷下去一点,填充物很软,但支撑力刚好。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把隨身的小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理了理裙摆,將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江沅寧抬头往前看,椅子的角度正对著舞台中央那架三角钢琴。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把整个舞台收进视线。
    她又看了一眼苏锦越,苏锦越还杵在原地。
    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直直地望著她。
    这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把她弄来坐冷板凳当听眾。
    这时侧门打开。
    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白髮老头走了出来,步履从容。
    江沅寧认出了那张脸。
    安德烈·科瓦奇。
    她呼吸顿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裙角。
    这张脸她在音乐厅的海报上见过,在演奏会的宣传视频里见过,但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真人。
    科瓦奇走到台前,朝她微微鞠躬。
    他看著她的眼睛,用带著口音的中文说:“这位先生告诉我,你是最懂这首曲子的人。“
    江沅寧张了张嘴,猛地转头看向入口。
    苏锦越还是那个站姿,只是在昏暗的光线里冲她挑了一下眉毛。
    科瓦奇坐到钢琴前,低头看了看琴键。
    他停顿了几秒,隨后將指尖落在琴键上。
    空旷的厅堂里响起西贝柳斯d小调第二乐章的第一个音符。
    江沅寧当即认真听了起来。
    音符在空间里一层一层盪开,混著细微的踏板声和琴弦震动时產生的余音。
    低音区的音符从琴箱里涌出来,贴著地面滚过整个厅堂,再沿著墙壁一层一层升上来。
    高音区的旋律从那些低音的波浪里穿出来,两者交替,弦乐共鸣。
    她在耳机里听过无数遍这首曲子,通勤路上听过,加班深夜听过,失眠的凌晨也听过。
    江沅寧以为自己很熟悉它了。
    但没有任何一个版本,是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厅堂里,在一盏灯下,只有她一个人的耳朵里响起的。
    有那么一两秒,她觉得自己不在这间厅堂里了,而是被旋律带到了某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感觉到眼眶微微发酸,但不確定是因为音乐还是因为別的。
    江沅寧把双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地跟著旋律在裙摆上敲击。
    直到旋律转了一个调,她的手指才停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跟著弹。
    曲子弹到最动人的那个段落时,她下意识睁开了眼。
    旋律在最高处盘旋,迟迟不肯落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处。
    苏锦越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过,像是一直没有动过。
    隔著大半个厅堂的距离,他看见她在看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迴避,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嘴角弯的弧度很小,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但她看见了。
    江沅寧转回去。
    咚咚的心跳不断从胸口传来,只感觉內心某处软了下去,带来阵阵酥麻的异样感。
    手心也不知何时出了汗,耳朵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耳根慢慢蔓延到脸颊。
    西贝柳斯还在继续,音符一层一层叠上来,但她已经不知道音乐走到哪一段了。
    科瓦奇连弹了三首。
    第二首旋律沉静克制,温柔舒缓的调子把刚才激昂的情绪一点点抚平。
    第三首是即兴变奏,旋律从西贝柳斯的主题里生长出来,调性一层一层往下转,往一个更深层的地方走。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过这一段,也许是科瓦奇专门为这场演奏准备的。
    演奏结束时,江沅寧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掌声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了好几遍,直到彻底消失空气中。
    安静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手放下来,发现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科瓦奇起身鞠躬,走到台前。
    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入口处的苏锦越,转过来对江沅寧说:“苏先生为了这场演奏,打了好几通电话来找我。“
    “我喜欢他的执著,江女士,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也谢谢江女士你对我作品的喜欢。”
    科瓦奇说完话语便径直朝门外走去,將此地的空间留给两人。
    江沅寧回过头站起身,手还攥著裙角,看到苏锦越正缓缓朝她走来,神情中带著些许紧绷。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又合上了。
    终於,苏锦越在她面前停下来,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空气里还飘著钢琴声消散后残留的余音,两人眼神里都藏著不可辨明的情绪,传递著某种不可言喻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