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孩子们充满著希望和期待的时候,却发现高中物理就像是一座山,而且是一座陡峭的山峰,需要攀登。虽然物理老师是一个和蔼可亲又高学歷的人,是五十年代西北某个著名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先分配到西北一家国营大企业当工程师,后又辗转调至青云中学当老师。他讲课风趣,儘量把物理知识和日常生活联繫起来,让孩子们能够產生兴趣。虽然如此,孩子们仍然觉得这门课很深奥,不容易理解。
    苏晚禾对林之砚说:“这物理课好难理解啊!”
    林之砚说:“是的,我也觉得难!我们得想办法。最笨的就是多看书,反覆看。我相信一定会学好的。”他鼓励苏晚禾:“但首先要克服心理上的障碍,你可不能怕它,一旦你怕了它,它就变得越难了!”
    苏晚禾信任地点了点头。
    林之砚没事常常跑新华书店,买一些物理教辅材料,每一章每一节认真对照著教辅材料细细研究。时间长了,慢慢就领会了。他也常常让苏晚禾看这些书。
    数学老师的课反倒容易理解,他常常举一反三,一环套一环,即使你缺了一节课,第二天听,仍然能听得懂。他常常把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和数学联繫起来,这样孩子们对数学感到形象了,有了兴趣,学起来也轻鬆多了。
    星期六放学回家,晚饭后,杏树湾的几个孩子聚在旧伺养院那里。孙完虎说:“我们看看为中去,最近一直没见过他,不知道在干嘛呢?”大家都同意了,一块儿过去。此时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余暉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为中家,却不见人。他的父亲一边抽著旱菸一边说:“还没有回来呢,跟著他二叔给袁家庄一个人家干活去了。每天回来就很迟了。你们当时劝他復读一年再上高中,我们也同意了,可他死活不上了,唉……”老人家倒十分开明,孩子们见不到为中,便怏怏地出来了。
    又聚到旧伺养院那儿,红中建民小红也过来了,还有邸家庄的乔氏三姐妹也嘻嘻哈哈过来了。李国新提议:“玩一会捉迷藏吧?”
    也许是孩子们长大了的缘故,林之砚似乎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了,他问苏晚禾:“你想不想玩?”
    苏晚禾盯著他的眼睛:“想,你呢?”
    林之砚说:“那就玩一会吧!”
    林之砚和苏晚禾跑得远远的,到打麦场后边的草垛后面躲起来,两个人一边藏著一边说话。林之砚说:“我妈妈让我明天去马家滩的新水地干活,让把拖拉机未犁到的地边角挖过来。”
    苏晚禾马上高兴了:“我也去!”
    “你妈妈让你去吗?”林之砚问。
    “我不管,反正我也去哩。”苏晚禾固执地说。
    此时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上来。別人都找到了,尕儿找了半天找不到林之砚和苏晚禾,纳闷著到底藏哪儿了?孙完虎说:“这两个人从小到大就黏在一起,好得分不开,敢没有回家了吗?”正说著,林之砚和苏晚禾过来了,等了老半天没人找来,两个人就自觉回来了。
    孙完虎说:“你们两个犯规,跑哪里去了?说好的不能出伺养院!”
    “就是,就是!罚你们两个找別人!”其他孩子附和著。
    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玩了一会,大家好像感到没多大意思,都散了,而且从此以后,这帮孩子再也没有玩过捉迷藏这个游戏。
    此时月亮也上来了,杏树湾被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月光如水,林之砚和苏晚禾就像在薄纱的朦朧里,突然之间,林之砚发现苏晚禾在月光之下很美,是那种天然的美!他不觉多看了一会,苏晚禾转过来看著他盯著自己,突然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禾给她母亲说:“妈,我要到马家滩新水地去。”
    苏母愣了一下,说:“这两天庄稼都没了,跑那里干嘛去?不去!”
    苏晚禾说:“玩去呢!別的孩子们都去呢!”
    苏母將信將疑,苏晚春接过来说:“妈,你不要相信,我怎么没听到別的孩子们要去的话。怕是赞赞要去吧?不羞不羞!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成天和男孩子黏在一起!不怕別人说吗?”
    “就不怕!”苏晚禾歪著头理直气壮。果然她到林之砚家和林之砚一起走了。
    苏晚禾的母亲看著苏晚禾走了,心里暗暗思忖:这孩子和赞赞从四五岁就黏在一起,一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有个分寸!就给苏晚春说:“晚春,你给燕燕说说,毕竟现在大了,她和赞赞好是好,就是得注意分寸了!”
    苏晚春说:“妈你放心,他们两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上两小无猜,就像亲兄妹又像好朋友,他们自己倒没有什么,就是人言可畏,我给燕燕安顿,让她注意分寸就行。”
    马家滩的新水地泛著刚犁过的湿土气,拖拉机碾出的辙印里积著水,映著天上的流云。林之砚挥著铁杴挖地边角的硬土,蓝布褂子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每一下都带起碎土块,落在脚边的草上。
    “慢点,別太累著。”苏晚禾蹲在田埂上,把他扔过来的土坷垃拾起来再砸烂,辫梢沾著的草屑被风一吹,飘到他脚边。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衫,靛蓝底上绣著小朵的杏花,在黄土地里晃得人眼亮。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像头喘气的老黄牛。林之砚望著那团扬起的尘土,忽然说:“等咱考上大学,就把咱村的地也改成这样的黑土地,提高亩產量。”他手里的铁杴在地上划出个圈。
    苏晚禾的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星子:“那我就跟你一起研究怎么种地,把《齐民要术》里的法子都用上。”她从布包里掏出个饃,是早上她母亲蒸的玉米面的,递过去,“你尝尝,玉米面的,甜得很!”
    不到中午,林之砚已经將几块地的边角都挖完了。便和苏晚禾一路磨蹭著回了家。苏晚禾问:“下午干嘛去呢?”
    林之砚说:“洗衣服,明天还要上学呢!”
    杏树湾的人们收完庄稼之后,都把土地犁过了。土豆也挖完了,其他的作物也收拾完了。大多数人都閒了,便盘算如何赚钱的事。更老五的父亲有样学样,跟著苏文玉也到青云镇东门坡摆地摊去了。后来,青云镇在东门坡以外向北的几块地上修建农贸市场,苏文玉也投了资,修了一间铺面,之后他就开了一个店铺,先头是百货铺,后来又百货夹著五金日杂,铺面越做越大,生意越来越好,挣的钱也越来越多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农贸市场建成之后,林之砚的堂哥三哥也在那里的布料区別人家的裁缝铺里干活了,按照做的衣服多少拿工资,总算手里有点钱了。
    杏树湾的人们都在努力地生活著。
    ……
    课间的时候,林之砚刚要进教室,这时候忽然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速度很快,就要和林之砚撞上了,情急之下,他双手推过去。“唔!”对面的人轻呼一声,力道撞得他胳膊发麻,可掌下那片触感却软得惊人,像按在刚出锅的米糕上,带著点温热的弹性,顺著指尖往心里钻。这一推挡,显然防止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防止了两个人撞得头破血流。
    “苏晚禾?”林之砚这才看清,她怀里的一摞作业本撒了一地,辫梢的红头绳缠在手腕上,像条发烫的小蛇。她仰著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沾著点粉笔灰,像落了层雪。
    林之砚说:“小心点啊!差点和我撞上了!”
    苏晚禾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林之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著她的温度,混著点淡淡的麦秸秆香。“对不住,老师要作业本呢!”她的声音细得像抽丝,慌忙蹲下去捡作业本,手指在地上乱划,却把作业本推得更远了。
    “跑这么急干啥?”林之砚也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作业本,就和她的手撞在一起。苏晚禾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手背在衣角上蹭了又蹭,脸却红得更厉害,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门边上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学,田国河挠著头笑:“咋还撞出红脸蛋了?”孙万兰站在教室门口,抱著胳膊斜睨著,嘴角撇出点冷意。苏晚禾的头埋得更低了,怀里的本子抱得死紧,几乎要嵌进怀里,转身就往老师的办公室跑,辫梢扫过林之砚的手背,痒得他心里一颤。
    “哎,你的笔记本!”林之砚捡起地上的蓝皮本子,追了两步,却见她跑得更快了,转过拐角就没了影。本子的封面上,用红笔写著“苏晚禾”三个字,笔画里还留著点湿痕,大概是刚才被她的汗浸了。
    他捏著笔记本往教室走,指尖总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块没化的糖。林之砚忽然想起上周在马家滩,苏晚禾弯腰拾土坷垃时,碎花衫后背绷出的弧度——原来隔著布衫的温软,是这样的感觉,像春风拂过刚抽芽的麦垄,轻轻一下,就盪起满心里的绿。
    刚进教室,孙万兰就凑过来:“林大班长,手推哪儿了?脸都烧起来了。”
    林之砚没理她,把笔记本往苏晚禾的桌洞里一塞,指尖碰到她的铅笔盒,冰凉的铁皮让他猛地回神。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像在说些悄悄话,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可目光总往教室门口飘,仿佛那道红辫梢,还在眼前晃啊晃,晃得人心头髮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