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的是,其实长辈们也有叛逆期。
    只不过他们的叛逆期来得比较晚,表现形式也不太一样。
    年轻时候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的那一辈人,到了四五十岁,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说话的分量没那么重了,孩子们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仰著脸听他们讲道理,於是某种类似於青春期的不安就涌了上来。
    这种不安转化成行为,就是控制欲,是那种“我得让你们知道我还有用”的劲儿。
    路长青觉得路庆军就是个典型。
    路庆军,刚成家那几年,重男轻女,收养了路长青之后又过了几年才慢慢转变心態,然后把路清晏供到了北平的重点大学。
    现在小儿子也有了重点大学的苗头,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把三个孩子都撑到了大学,非常厉害。
    但是现在好像没用了,儿子不听话了。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在慢慢变淡。
    所以他的控制欲上涨了起来。
    有些话能跟路景和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关於长辈的叛逆期这件事,就属於后者。
    路长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桂兰正往碗里盛排骨汤,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勺子舀起来又倒回去,倒回去又舀起来,一碗汤盛了半天没盛满。
    “妈,我来吧。”
    张桂兰回过头,看见路长青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勺子递给他:“行,你盛,我去把桌子擦了。”
    路长青接过勺子,看著张桂兰快步走出厨房。她的背影有点慌,像是在躲什么。路长青知道她在躲什么——她在躲那个让她差点跟小儿子闹僵的局面,也在躲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愧疚。
    排骨汤盛了三碗,路长青一碗一碗端到餐桌上。
    等路庆军回来坐在沙发上,路景和已经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著那张签好字的协议。
    路景和已经把那上面的条款看了好几遍了,但每次看完,视线又忍不住落回到那些字上。
    “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路长青把一碗排骨汤放在路景和面前。
    路景和没吭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张桂兰擦完桌子,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路景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也开始喝汤。
    路长青端著最后一碗汤坐到路庆军对面。
    “爸,喝汤。”
    路庆军接过碗,没喝,放在茶几上。他看著路长青,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爸,说正事。”
    路庆军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瀰漫开。
    “你说。”路庆军的声音闷闷的。
    “我今天跟景和聊过了。”路长青开门见山:“他谈了半年多的恋爱,对象叫周念,隔壁班的,年级前十。周念跟他在一起之后,他成绩从年级五十几名升到了三十几名。”
    路庆军抽菸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爸,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路长青平静地说:“我是来跟你们商量一个办法。你跟妈担心的无非两件事:第一,怕影响成绩;第二,怕他年纪小不懂事,闹出点什么事来,將来后悔。这两件事,我帮你们想了解决的办法。”
    路庆军抬起眼睛看他。
    “第一,成绩。”路长青伸出一根手指:“你们也看到了,他恋爱后,不仅成绩没下去,反倒更好了,所以咱们可以跟景和定规矩:周念的事,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成绩不能掉。他现在年级三十七,下次月考要是掉了,哪怕掉到三十八,他就得主动减少约会时间。要是掉出前五十,暂时分手。反过来,如果他能维持甚至往前进,你们就不要管他。期末考试如果能进前三十,你们不仅不管,还得给他当著面夸一句眼光好。”
    路庆军的眉毛皱起来了:“这种约定有什么用?他说维持就能维持?”
    “爸,景和虽然倔,但他说话算话。这个你比我清楚。”路长青说,“从小大大,凡是他自己答应过的事,他变过卦吗?”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路长青伸出第二根手指:“关於他们俩的事,你得相信景和。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相信,是真的信他一次。他都十六了,你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帮爷爷下地干活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知道?”路庆军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他知道就不会绝食!”
    “那是因为你们不听他说话。”
    这句话一出来,路庆军愣了一下。
    路长青的语气还是平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爸,我们谁都知道。他不是真要绝食抗议,他是在用最笨的办法让你们听听他说话。你们告诉他必须分手的那天,他是不是到了最后还想解释?结果你们谁都没让他说完,一个拍桌子,一个抹眼泪,既然说不通,那他就直接闭了嘴。”
    路庆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在我小的时候教过我一个道理。”路长青看著他说:“你说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別人愿意听你说话。想让別人听你说话,你就得先学会听別人说话。爸,你教给我的,怎么到了景和这里就忘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张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反覆擦著。
    路庆军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低著头,大手互相搓著,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规矩我帮你们定,他跟你们签。”路长青说:“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冰箱上。成绩掉到什么程度採取什么措施,事先说好,谁也別反悔。但前提条件是你跟妈得同意一个最基本的点。”
    “什么点?”
    “允许他谈恋爱。”
    这几个字落下去之后,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路庆军抬起眼睛看著路长青。
    路长青没有躲开那个目光,而是认认真真地跟他对视。
    “爸,你十六岁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路庆军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天晚上,路长青起草了一份协议。
    就是一张a4纸,手写的,字跡工整乾净。条款很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行:路景和与父母约定事项。
    一、路景和可以继续与周念保持正常交往,父母不得无故干涉。
    二、路景和保证学习成绩不受影响。以本学期期末成绩(年级第三十七名)为基准,月考或期中考试排名不得低於该名次。若低於,须主动减少与周念的课外交往时间,直至成绩回升。若低於前六十名,须暂时中止交往,专注学业。
    三、路景和保证遵守校规校纪,不在校內进行任何违反校规的行为,不在公开场合做出不当举止。
    四、路景和保证不因个人情绪、恋爱矛盾等因素耽误正常学习生活。
    五、若路景和违反以上任意一条,父母有权对约定的內容进行重新商议与调整。
    写完最后一条,路长青在张桂兰和路庆军的名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人。
    然后他把纸递给路景和。
    路景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著路长青,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是另外一种。
    “签不签?”路长青问他。
    路景和拿起笔,在“路景和”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他没有犹豫。
    然后他把笔递给路庆军。
    路庆军接过笔,看了看这份协议,又看了看儿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张纸的下面,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路庆军三个字,签得特別用力。
    张桂兰最后一个签字,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擦了擦眼角。
    路长青把协议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拿磁铁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
    冰箱门关上之后,路长青转过身,拍拍路景和的肩膀。
    “行了。从现在开始,这是你们四个人共同认可的东西。谁违反了,谁就对不住这张纸。”
    路景和用力点了点头。
    路庆军看著那张贴在冰箱门上的纸,眼神复杂。他不是没有意见,只是把那些意见吞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