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方楷跟他提了一嘴蔡清的事之后,汪祥早已问清楚更多內情。
    蔡清从礼部改任到吏部,全因王恕对他十分赏识。
    而王恕何许人也?他可不只是吏部尚书这么简单。
    汪祥都能问出来的事,焦芳会不知道?焦芳又是怎么到湖广来的?
    思量之间,焦芳已经“咦”了一声,抽出一份答捲来。
    汪祥一点都不意外。
    从去年腊月至今,钱舜风四书义的水平经过诸多考验。
    不仅如此,能让名传远近、心高气傲的大崖先生引为忘年之交,岂是幸理?
    此刻仅论四书义的话,恐怕寻常生员也比不过他。
    蔡清既然给钱舜风赐字,又怎会甘心弟子在县试关卡被这种盘外招陷害?
    现在钱舜风既然发挥稳定,这个人情倒不如让焦芳来做。
    “果然不凡。”只见焦芳边看边赞道,“蔡介夫名传天下,他这四书义,显然已得蔡介夫真传!”
    隨后他又有点奇怪地看著汪祥:“汪知县,这正场题目,出得难了些吧?”
    汪祥微笑道:“非如此,怎么服眾?”
    “你既说此子一枝独秀,有什么不好服眾的?”
    “其中隱情,容卑职隨后再细说。大宗师请再看,他一场比一场答得更好。”
    焦芳倒是不急,又看了第一场的另外几卷,口中对汪祥的文教功绩讚扬了几句,说这几人也都是可造之材。
    及至又看一卷之后再咦一声:“此卷虽然答文差了些许,但四书见解,亦是源出闽地。”
    汪祥这下倒有些佩服了,揖道:“大宗师真是慧眼如炬。若下官所料不差,这一卷当是蔡介夫那弟子的侄儿所答。蔡介夫与他这弟子虽然尚未谋面,却赠以手订书稿。既同读一书以进学,其四书见解出自蔡介夫就不足为奇了。”
    焦芳若有所思:“素未谋面?”
    “正是。”
    汪祥接著说起了钱舜风的名字,还有从钱舜忠丧讯传回之后他的一系列举动。
    虽然有在焦芳和冒政面前为钱舜风铺路之嫌,可钱舜风的学问水平摆在这。再加上有蔡清这层关係,有嘉鱼新科进士的弟弟们与之相交莫逆的关係,这点小事情又有什么紧要?
    反倒是钱舜风能进境如此迅速,能让李承箕和蔡清先后刮目相看,更显得他天资非凡。
    焦芳倒是又问了一句:“你適才说,要连考六场让此子好服眾,却是什么隱情?”
    汪祥这才眼神一凝,先对冒政郑重揖拜:“府尊想必已听闻三月十七夜里咸寧县城大火,此事下官难辞其咎。是夜大火,实自钱家油店燃起,此子当夜正歇宿店中。火起之后,此子从容镇定,先寻到了些物证,连夜到下官面前控告有人蓄意纵火……”
    其后虽然只说钱舜风突遭变故之余却能冷静找到三样物证、天亮后又继续参加县试的事,但焦芳和冒政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不出其中蹊蹺?
    县试前夜,这个声名鹊起的钱舜风歇宿之所何以有人纵火?
    再落到“服眾”二字,才华出眾为何不能服眾?除非只是难以服某些人。
    观汪祥如此委婉,是哪些人,都做过地方官的焦芳和冒政再清楚不过。
    “竟有如此隱情!”冒政凛然道,“汪知县,事发已逾十日,你可曾查到些什么?若真是有恶贼於县试前夕试图戕害应试学子,置全城百姓安危於不顾,这真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了!”
    焦芳却只说道:“原来此子刚歷生死,一夜未眠,这第一场才答得稍差一些。但有这份镇定心性,亦是十分罕见啊。”
    他只管一省文教,刑名与他无关。
    可他这一句,对钱舜风仍是讚赏,自然表达著支持冒政的態度。
    汪祥恭敬道:“府尊容稟,下官严令之下,原已查到一嫌犯。不过就在四日之前正待拿问之时,其人却就此销声匿跡。其妻小如今已然收监,但妇孺之辈,讯问之余对那嫌犯所为一无所知。下官窃以为,只怕是幕后主谋灭口之举。”
    冒政怒而拍案:“竟如此丧心病狂?”
    就算那钱舜风如今只是无名之辈,纵火县城都算重罪,何况还有灭口之举?
    焦芳听到这里却问:“这钱家可是有什么世仇?那嫌犯与之又有什么旧怨?”
    汪祥回答道:“奇就奇在这里。那嫌犯与钱家並无旧怨,若非他腿脚伤得凑巧,后来又查到那火摺子確係他不久前於官埠港一店中所购,那布料和他一件衣衫的衣料所合,否则怎会想到一个渔民会纵火?案发当夜他恰到县城售鱼未归,快班去官埠港缉拿此人,其妻小说是已出发到斧头湖捕鱼,结果就此销声匿跡。”
    冒政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看来这渔民倒也消息灵通,竟知道你县里已经查到了他头上。”
    汪祥苦笑一声:“深夜骤然起火,一开始就查问了全部新近受伤之人,那渔民有所警觉不为怪。但他失踪得凑巧,下官御下不严,亦难辞其咎。”
    “这么说八九不离十了,確係有人纵火。”
    冒政倒也理解他,如果真有幕后主谋,胥吏之中有人通风报信一点都不奇怪。
    府州县里,谁敢说自己衙门铁板一块?
    焦芳意味深长地看著汪祥:“线索就断在了这里,这幕后主谋有几分小聪明啊。死无对证,就要成悬案了。汪知县,你既然煞费苦心对我和冒知府提起此案,有什么想法就直言吧。”
    汪祥就等他这句,揖拜之后说到:“讯问那嫌犯妻小確实一无所获,不过倒查得嫌犯妻妹乃河间府通判之子王子成去年冬进京赶考时新纳妾室。线索已断,王耀先今科虽然下第,毕竟是湖广举子。下官为难至极,还请大宗师和府尊指一条路。”
    他保持著恭敬,表现著惶恐。
    但话说到这里,已然明白。
    原来背后有咸寧县一等一的名门望族。
    並无实据的情况下,草草结案,一个渔民之家又怎么赔偿被烧毁的半条街?
    就此结案,不说钱家將来会不会埋怨他,这么大的案子却以一个与钱家並无旧怨的渔民为真凶,说不过去。
    但动真格地查下去,他汪祥没这个能耐。
    冒政也凝重起来,关键是查下去也不见得就能拿到王家在幕后主使的实据。
    焦芳则说:“本官新到湖广,就听闻王耀先下第。据你所说,这钱家腊月里还有孝行义举,那时王耀先已启程赴京。其父任官河间府,自不可能不顾儿子前程,做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这王家,如今在咸寧以何人主事?”
    “生员王元,表字慎始。”
    汪祥心想不愧是大宗师,三言两句就已看清关键。
    有称不上线索的线索,这线索確实与王家有关,但只是与王子成有关。
    王纶父子一个正在做官,一个还有进士前程,怎会做这种糊涂事?
    但王家当前的主事人和线索没有直接联繫,更有功名呼声。
    现在他们愿不愿意帮忙,不一定。
    为什么汪祥得严令查明此案?
    只要救火不力,汪祥就会被上官斥责甚至问罪。
    钱舜风既然没被烧死,还能那么冷静地找到物证,那么他於公於私都该给钱家一个交待。
    王元以为他纵然倖免於难,县试也会大受影响,这算盘终究落空。
    遇大事有此静气,也是汪祥决定押钱舜风一注的原因。
    是赌他將来飞黄腾达,对汪祥並不记恨,还是赌他知恩图报?
    这不难做判断。
    如今案子查到半截,就看焦芳和冒政愿不愿意支持他,继续从那渔民妻妹是王子成妾室这个关係接著挖下去。
    要挖下去,就得触及王家护身的功名。
    而只要焦芳愿意,就可扒了王元的功名。
    焦芳看汪祥一直弯著腰,过了一会就说道:“汪知县,既然线索未断,何故犹疑?总要先查一查,看看有无实据。”
    “下官谨受教!”
    汪祥心中暗骂,难就难在並无实据直接指向王家,指向王元。
    这焦芳只说得冠冕堂皇,却不是已经明言会出头。
    若提学副使和知府不以声势慑人,升堂断案时怎么从王子成那妾室嘴里问出什么?
    观那渔民妻小对那渔民所为一无所知,这个妾室只怕也不知道什么。
    也只有先查向王家,那么王元就不得不站出来,后面再隨机应变。
    焦芳还环顾了一下四周,若有深意地说道:“这试院修成,王家捐银三百两,可谓功德不小啊。冒知府,你说若真是王家所为,他们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