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惯例春闈皇榜三月十八就会张贴在皇城东南黄门。
    可一直到了十九日,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临敬殿內,八名阅卷官同仇敌愾,焦急地等待著什么。
    一个內侍急匆匆地跑进来,李清赶上前去问道:“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內侍支支吾吾。
    沈泉將茶搁在桌案上,“陛下可曾遴选出前三甲?”
    內侍道:“陛下说不曾见到心仪的文章,不足以定三甲。”
    “我要犯闕直諫。”李清牛脾气上来了,就要往內殿闯。
    次辅周承、吏部尚书卢逊一齐拦住他,“李主事以何等情由进諫?陛下又没说我等將陈默的文章列为三甲不对,只说前十的文章不好。”
    李清道:“再不好也能分个一二等来吧。这是第三次驳回了,我看陛下分明是借题发挥。
    可我等身为臣子,不忍陛下令誉有损,不愿春闈有不公的传闻,难道有错?”
    沈泉低头沉思片刻,道:“陛下既然说前十的文章不好,咱们就重新选过便是。都別站著了,选吧。”
    眾人也无法可想,同时拱手应是。
    殿试三百多篇文章,八名阅卷官早就烂熟於胸了,一时又从二甲中挑了十篇上呈。
    內侍捧了考卷要走,沈泉叫住他,“告诉陛下,陈默的文章已被列为二甲。”
    其他阅卷官诧异地看向沈泉。
    沈泉不紧不慢说道:“我等虽是公心,可再僵持下去,春闈就成了笑话了。”
    眾人齐齐嘆了口气。
    其实这事也怨不得诸位大臣,本来陈默要进一甲原非难事。
    要不是泰和帝手欠,眾目睽睽之下去拿陈默的卷子,他们未免有人非议圣躬,才不得不將陈默的卷子打为三等。
    偏偏泰和帝还不领情,將他们评定为前十的考卷,打回来三次。
    內侍躬身退出临敬殿,直驱內庭。
    泰和帝正悠閒地吃著蜜饯,裘世安翻了翻考卷,对著泰和帝摇了摇头。
    泰和帝便道:“拿出去吧。”
    內侍急忙稟告,“沈阁老说陈默的文章已被列为二甲。”
    泰和帝冷哼了一声,吩咐裘世安,“你亲自走一趟,就说朕累了,考卷明日再阅。”
    “遵旨。”裘世安拱手。
    裘世安领命而去,至临敬殿宣旨:
    “陛下口諭。”
    沈泉领衔,眾阅卷卷齐齐避席拱手:“臣等恭聆圣諭。”
    “朕累了,考卷明日再阅。”
    眾人面面相覷,“这如何使得?”
    李清快步拦住裘世安的去路。
    裘世安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借光。劳驾。”
    李清也知道为难他没用,长嘆一口气,侧开身来。
    裘世安抬脚就走。
    沈泉道:“裘总管留步。”
    裘世安执礼愈恭,“沈阁老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將这十份考卷呈交御览吧。”
    裘世安为难道:“可陛下说……”
    沈泉也不多言,隨意从前十的考卷抽出一份来,將陈默的考卷往里一丟。
    迈著沉稳的步伐先行离了临敬殿。
    李清一甩袍袖,“我要告病,我腿疾犯了,做不来阅卷官,请陛下另选高明。”
    跟著也出了临敬殿,那龙行虎步的模样,哪里像个有腿疾的。
    裘世安问道:“诸位可还有要告病的,若有,我一併通稟。”
    周承不理裘世安的阴阳怪气,吩咐道:“做事吧,今日务必定好名次。”
    眾人齐声领命。
    裘世安领著一眾小宦官去了。
    这一次御笔批红,亲自勾选了状元、榜眼、探花。
    眾位大臣齐齐舒了口气,飞快擬定了名次礼部堂官誊抄黄榜,只等翌日天明在皇城龙门张贴。
    泰和八年,三月二十日。
    日影方移,忽闻街外鼓乐骤起,三声铜锣震彻寧荣巷。
    两名红衣报子跨马而来,身后跟著捧著喜帖的皂隶,身后还跟著一大片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问:“贾府哪位公子中榜啦?”
    “嘖嘖嘖,这还了得,累世公门,如今又出了个进士,只怕这贾贾还有几十年的运道咯。”
    百姓中夹杂著一人,正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的女婿,叫做冷子兴的。
    他心中纳罕道:“我才去了南边半年,莫非是宝玉中了进士?赶紧回家问问岳丈,说不得还能从中发个利市。”
    那两名报子来至荣府门前,高声喝道:“捷报!捷报!扬州府陈默陈公子殿试夺魁,高中状元!”
    门前僕从闻声奔入,一路嚷著喜信。
    不多时贾政大开中门,领著陈默等一干人等拥出府来。
    接过喜报,重赏报子、皂隶。
    那报子千恩万谢而去。
    接著身后僕从抬出几笸箩黄澄澄的铜钱,沿街拋洒,引得百姓放肆哄抢。
    这一日贾政捨出去两三百两银子。
    到了后堂,贾政依旧满面春风,仿佛中状元的是自己一般。
    陈默道:“引得世伯如此破费,小侄心中难安。”
    贾政哈哈大笑,“国朝最年轻的状元住在我家,舍个两三百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自从拜林如海为师,陈默再也没有为钱財之事发过愁。
    初始,林如海怕他养成紈絝的性子,刻意控制他过手的银钱。
    后来发现,陈默除了饮食讲究一些,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品格更是好得有些过分。
    索性將闔府財权交给了他,让林安每月与他对帐。
    陈默这几年经手的银钱成千上万,一两不差,关键是他管得还毫不费力。
    帐簿只要他一过眼,就能指出哪处存在冒领,何处滥支,哪里又出了错漏。
    林安根据他的指点去查,基本与陈默说的八九不离十。
    林如海是以对其理財的本事惊为天人。
    陈默並不缺钱,当初进京,林如海给了三千两做盘缠,这一个月来,用得少,进得多,反而有些增长。
    后来林如海又要林安带了三万两给他,如今还在帐上安安静静地躺著。
    贾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陈默却对贾府的財务状况有所了解,所以才提醒他。
    见贾政不以为意,陈默也不愿拂了他的兴头。反正贾府营建大观园,老师会补贴他们,他便也懒得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