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料峭,带著几分初秋的肃杀之意,捲起长街上浓重的血腥气,宛若实质般在半空中瀰漫。
    原本繁华喧闹的夜市,此刻已是死寂一片。
    两侧的摊铺东倒西歪,散落一地的瓜果杂物无人问津。
    周遭的人群尚沉浸在王家覆灭的震骇之中,沉默无声。
    王家,那可是京城之中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其底蕴之深厚,產业之庞大,早已根植於京城的各行各业。
    王家家主更是朝中重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在短短数日之间,便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人群中不少人面色惨白,双腿打颤。
    他们之中,有依附於王家生存的商贾,此刻看著那几具血肉模糊的残尸,不敢出声。
    便在此时,长街尽头忽有马蹄声碎。
    “噠、噠、噠……”
    蹄声不疾不徐,却在夜色中显得分外清晰。
    每一次马蹄起落,皆似踏在眾人的心脉之上,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令人气血翻涌,胸口发闷。
    原本气焰囂张的城防军,听闻此声,竟如潮水般齐刷刷向两侧退开。
    动作整齐划一,生生在拥挤的长街中央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那满脸横肉的军官面色骤变,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敬畏与恐惧,慌忙翻身下马。
    因动作太过急切,险些一个踉蹌跌倒在地,却连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他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立於道旁,连大气亦不敢喘上一口,身形微微战慄,全无方才那般跋扈之態。
    那副乖巧瑟缩的模样,简直宛若见到了天敌的螻蚁。
    “这……?”
    “发生了何事?”
    还在外围的百姓面面相覷,皆是不明所以。
    他们只瞧见那些平日里如狼似虎的城防军,此刻皆是肃穆而立,宛若泥塑木雕。
    伴隨著眾人目光看去。
    自队伍后方,缓缓行出一骑。
    来人跨坐一匹神骏的棕色灵驹。
    那灵驹毛髮油光水滑,行走间竟无半点杂音,显然是身具异血的珍稀妖兽。
    其鼻息之间,隱隱有白雾吞吐,显是不凡。
    马上之人,身披一袭暗红蟒袍。
    那衣料非丝非帛,乃是以上等冰蚕丝混杂著某种大妖之血织就,在摇曳的火光下泛著幽冷沉透的光泽。
    他头上戴著一顶高冠,帽檐压得极低,遮掩了大半面容。
    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毫无半点活人血色。
    他眼窝深陷,枯瘦的手指间捏著一方素白丝帕,时不时掩唇轻咳两声。
    “咳咳……”
    声音尖细幽冷,透著一股子阴柔的死气。
    是个太监。
    且是地位极尊的太监。
    大魏皇宫,规矩森严如铁。
    太监亦分三六九等,寻常內侍不过著青灰之色。
    能著此等暗红蟒袍者,纵是放眼內阁亦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高层人物,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人方一现身,长街上的温度仿佛骤降数度。
    一股阴冷冰寒的真气自他周身瀰漫开来,如坠冰窟,令人不寒而慄。
    曹庸那双冷白的眼眸,漠然扫过周遭瑟瑟发抖的百姓,最终落於地上的残尸之上。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把这些腌臢物扔了,平白碍了咱家的眼。”
    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
    “是,大人。”
    那城防军统领如蒙大赦,慌忙低语应诺。
    他转过身,衝著手下连连挥手,压低声音呵斥道:“还愣著作甚?速速將这些污秽之物清理乾净!”
    几名城防军士兵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將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胡乱塞入粗糙的麻袋之中,匆匆拖走。
    整个街道都因为此人到来,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中。
    曹庸把玩著手中丝帕,忽而缓缓调转马头。
    他那阴冷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径直落向街边。
    眾人顺著他的视线望去,这才惊觉,那幽暗的江边旁竟还立著一男一女。
    方才眾人皆被城防军与王家惨状吸引,心神震盪之下,竟无人察觉这二人的存在。
    此刻被曹庸的目光一引,所有的视线瞬间匯聚於此。
    在见到那白裙女子精美的面貌后,眾人先是微微一愣, 隨后才有几人认了出来。
    “那不是林家的大小姐么?”
    “当真是她,这深更半夜的,她怎会在此处?”
    “你没看到她身旁还有个男伴么,恐怕那人便是前段时日惹得京城风云的男主角。”
    林琬作为林家唯一的嫡长女,又是六扇门的金章捕快,名气在整个京城都是极高的。
    先前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现如今仔细观望,大家都看出了些许端倪。
    今晚城防军赶来,恐怕是不单单震慑那么简单。
    人群中传来极低的窃窃私语,不少人眼中流露好奇之色。
    王家方才覆灭,这內阁的权阉又盯上了林家,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曹庸双腿微夹马腹,灵驹迈开四蹄,缓缓行至二人身前数丈外定住。
    “倒是没想到,林小姐也会在这边,不好意思扰了你们的兴致。”
    “自我介绍一下,都察內监总督,曹庸。”
    曹庸的目光扫过林琬,最后停留在其身旁的男子身上。
    林琬神色清明沉透,宛若秋水无波。
    察觉到曹庸那如毒蛇般的目光,林琬不著痕跡地向前迈出半步,將陈然隱隱护在身后。
    冷声开口:“原来是曹公公,久仰大名。”
    都察內监乃是皇宫內的势力,但能成为总督的,最起码也是个上二品大官,地位倒是不低。
    曹庸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林琬,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尖细刺耳。
    “夜深露重,林大小姐最好不要在外头走动,这世道,可不太平啊,若是磕著碰著了,林老爷子怕是要心疼坏了。”
    “有劳公公掛心,我不过閒来採买些物事,未曾想能在这里遇到。”
    曹庸闻言,掩唇轻笑,笑声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大小姐好定力,咱家曹庸,忝为此次京城家族税的督办。”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方才拖走尸体的方向,装模作样地嘆息了一声。
    “说来也是令人惋惜,那王家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在京城之中亦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咱家本欲好生相劝,让他们体谅朝廷的难处,按律缴纳这家族税。”
    曹庸摇了摇头,眼中却无半分悲悯,唯有残忍的戏謔。
    “奈何他们冥顽不灵,非要仗著祖上的荫庇,抗拒大魏律法,甚至还妄图串联他族,顛覆朝纲。”
    “这不,落得个满门抄斩、身首异处的下场。
    百年基业,毁於一旦,当真可惜,可嘆啊。”
    此言一出,周遭百姓皆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都听得出,这曹庸看似在惋惜王家,实则是在敲打林家。
    他是在用王家的鲜血,来警告京城中所有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
    林琬眸光微凝,面容依旧清冷如初。
    她自然知晓曹庸话中的威胁之意。
    交钱,便可保全家族;不交,王家便是前车之鑑。
    “王家既触犯大魏律法,自当受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林琬语气平淡,不疾不徐。
    “我林家世代清白,忠君爱国,自会恪守本分,遵纪守法。断不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不劳曹公公费心。”
    曹庸深深看了林琬一眼,眼底闪过一抹阴鷙。
    “如此甚好。”
    曹庸忽而將目光转向林琬身后的陈然,嘴角勾起。
    下一刻,一股可怕气势便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径直朝著前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