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微熹,天际方才泛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京城的长街之上,晨雾如轻纱般繚绕不散,透著几分初秋的料峭寒意。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深露打湿,泛著幽冷而沉透的光泽。
    两侧的飞檐斗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宛如蛰伏於岁月深处的古老巨兽,静静俯瞰著这座歷经沧桑的帝都。
    陈然推开院门,一袭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步履平缓,每一步落下,皆是悄无声息。
    昨夜初得【柔骨】天赋,歷经一番洗筋伐髓般的蜕变,此刻他只觉周身百骸轻灵无比,仿佛褪去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今日,他並未如往常那般径直前往天牢当差,而是信步转入了一条略显幽静的巷子,走向街角的一处茶馆。
    茶馆名唤“清风阁”,门面不大,仅掛著一面的青色旆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此地虽不繁华,却胜在清净雅致,颇受周遭街坊与下班的差役青睞。
    此时天色尚早,茶馆內却已坐了七八成客。
    陈然挑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落座,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素点。
    茶水注入粗瓷盏中,氤氳出淡淡的白雾,模糊了他清俊冷冽的面容。
    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舌尖散开,令他灵台越发清明。
    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欞,望向长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耳畔,忽而传来邻桌几名茶客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么,昨夜城东的王家,被抄了。”一名身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神秘兮兮地说道,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色。
    “哪个王家?”旁人一时未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那个世代簪缨,出过两位尚书、三位侍郎的琅琊王家分支!”
    “嘶。”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家可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底蕴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怎会突然被抄?莫不是犯了谋逆的大罪?”
    “嘘,噤声!”
    一名鬚髮皆白的年长茶客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官差巡视,方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道:
    “听说是內阁的大人们亲自下的令,连夜调动了城防营,將王家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男丁尽数下狱,女眷充入教坊司,家產尽数查抄,半点情面都没留,那场面,嘖嘖,当真是惨烈。”
    陈然闻言,眸光微动,捏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却是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
    “內阁?內阁为何要对王家下此狠手?”有人不解,“王家老爷子当年可是帝师,门生故旧无数,內阁这般行事,就不怕引起朝野震盪?”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年长茶客嘆了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听说,朝廷要推行新政了。”
    “新政?”
    “不错。据说內阁擬定了一条『家族税』,专向京城乃至天下的世家门阀徵收。”
    年长茶客顿了顿,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只要是大家族,其名下的田產、商铺、矿脉、乃至奴僕,皆需按例纳税,且税率极高。
    这王家,便是因为暗中串联几大世家,抗拒缴纳这家族税,被內阁抓了把柄,直接抄家问罪,以儆效尤!”
    茶馆內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
    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些家族兼併土地,把持商路,富可敌国,却享有诸多免税特权,致使国库日益空虚。
    边关战事吃紧,朝廷拿不出银两犒赏三军,这矛盾早已是积重难返。
    如今內阁竟然敢直接对世家动刀子,推行这所谓的“家族税”,这无异於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要掘了世家的根基。
    “这……內阁的太监们,莫不是疯了?”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喃喃道,
    “世家门阀岂是好惹的?这家族税一出,无异於逼反世家,京城怕是要变天了啊。”
    “谁说不是呢。”年长茶客摇了摇头,“王家不过是个杀鸡儆猴的靶子,算是朝廷开始限制世家门阀的开端。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呢,那些顶尖的门阀,岂会坐以待毙?这京城怕是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陈然静静地听著,心中已然明了大概。
    朝堂之上的博弈,往往伴隨著血雨腥风。这“家族税”一出,京城的局势必將更加波诡云譎。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到那几名茶客桌前,微微拱手。
    “几位老丈,有礼了。”
    那几名茶客正说得心惊胆战,见有人搭话,先是一愣。
    待看清来人是陈然,顿时面露几分熟稔的笑意。
    陈然常来这清风阁,又是天牢的狱监,在这片街区也算是个熟面孔。
    “哟,这不是陈爷么?”那中年汉子连忙起身回礼,“陈爷今日怎的有空来喝茶,没去天牢当差?”
    陈然神色淡然,语气平缓:“时辰尚早,便来坐坐。
    方才听几位谈论王家之事,不知这『家族税』,究竟是何章程?在下身在公门,也好多几分计较。”
    那年长茶客见陈然发问,也不隱瞒,嘆息道:
    “陈爷有所不知,这家族税,说白了,就是朝廷要削弱世家的手段。
    听说內阁首辅大人亲自上的摺子,陛下留中不发,却默许了內阁的行事。”
    “王家这一倒,其他世家必然人人自危。这几日,京城里怕是太平不了了,陈爷在天牢当差,也要多加小心,莫要捲入这些大人物的倾轧之中,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陈然微微頷首,眸光深邃如古井无波。
    “多谢老丈提点,有劳了。”
    说罢,他留下几枚银两在桌上,转身走出了茶馆。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带著几分肃杀之气,吹得他青衫猎猎。
    陈然走在长街上,隱隱感觉到,今日的京城,气氛比往日严肃了许多。
    街边的商铺虽然照常开门,但掌柜和伙计的脸上,却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长街之上,巡街的城防军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皆是披坚执锐,神色冷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家族税……”
    陈然在心中默念著这三个字,眼神清明沉透。
    朝廷与世家之间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
    这场风暴,迟早会席捲整个京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不过,这些对於他而言,暂且还算遥远。
    他所求者,唯有长生大道与无上实力。
    外界的纷扰,只要不波及自身与亲朋好友,他便只作壁上观。
    不多时,陈然便来到了天牢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