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压价?”他把保温杯往大衣兜里一揣,拍了拍,“小杨,记一下。”
    杨小锐立马拔出签字笔,翻开本子严阵以待。
    “把食堂上个月剩的那半盆餿米饭打包。”
    “还有后厨张阿姨醃了三年都快长毛的那缸酸菜,也一併带上。”
    杨小锐的笔尖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她抬起头:“啊?”
    “给外星朋友评估评估。”林川一脸正经,“让他们看看咱们地球文明的潜力。”
    杨小锐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
    这哪是展示產品,这是直接在人家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个看不见底的深坑。
    “懂了,信息差战术。”她刷刷在平板上记录。
    希克斯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感觉自己那颗蜥蜴脑袋快要过载了。
    “餿米饭……换星际机械?”它两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林主席,这能行吗?商会的人虽然贪,但脑子没坏啊。他们手里有成分分析仪,往那一扫,就知道那是变质碳水化合物和盐水泡烂叶子。”
    林川拧开杯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温水。
    “他们是不傻,但他们傲慢。”
    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希克斯,当你低头看一只蚂蚁的时候,”林川看著它,“你会去研究它搬的是金子还是土坷垃吗?”
    希克斯卡壳了。
    它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一个穿著华丽的兹格兰商人,居高临下地剔著牙,看著脚边忙活的“原始土著”。
    “確实……不会。”它咽了口唾沫,“他们只会觉得,这群土著能把土块供上来,就已经倾家產了。”
    “所以,戏得演全套。”
    林川指头在杯盖上规律地敲著,“把他们的期望值直接砸进地缝里。让他们觉得咱们就是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叫花子,吹口气就能灭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等他们忍不住想动手抢的时候,咱们再把准备好的『惊喜』送上去。”
    轮椅细微的摩擦声传来,查尔斯教授自己滑了进来。老头穿著件洗得褪色的蓝毛衣,腿上盖著毛毯,脸色看著有些疲惫。
    “林川。”
    他闭著眼,眉头微微拧著,似乎在过滤什么干扰信號:“我能隱约接到他们的意识波动了。”
    “什么感觉?”林川问。
    “脏。”查尔斯睁开眼,语气有些嫌弃,“像是一群闻到腥味的野狗,正凑在一起商量从哪下嘴能多撕下一块肉。他们对这次的『特產』志在必得。”
    “不怕他们胃口大,就怕他们没胃口。”
    林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揣进袖子里,转头对杨小锐说:“告诉李铁军,外围的警戒別撤,但人都给我藏结实了。那些新运到的大傢伙,全用偽装网盖上。”
    “今天咱们是开推介会,讲文明,不动武。”
    林川补了一句:“但也得让这帮星际强盗明白,到了別人的地盘,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杨小锐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板上敲得飞快。
    屋里刚安静下来,角落里的汉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带得刺耳一响。
    “局长!有情况!”
    汉克指著屏幕,调门都高了八度:“他们没等那七十二小时!这帮傢伙直接进行了空间跃迁!”
    屏幕上,原本停留在月球轨道附近的三个红点瞬间消失。
    紧接著,刺耳的警报声在房间里迴荡起来。
    “检测到高层大气空间扭曲!能量特徵匹配成功,是那三艘飞船!”汉克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这帮疯子,直接在大气层內强行降落,电离层都被他们烧穿了!”
    “降落坐標出来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定位,正好卡在燕山基地外围。
    “长城脚下的空地。”
    林川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大衣上的褶子。
    “走吧,接客去。”
    ……
    此时,长城脚下的空地上。
    红毯已经铺开了,风一吹,边角直往上卷。
    旁边歪歪扭扭地拉著一条大横幅,上面用加粗的宋体字写著:“热烈欢迎星际友商蒞临地球农產品交流推介会”。
    横幅下方是三张拼起来的摺叠桌,上面盖著有些掉色的红丝绒布。
    杨小锐戴著个防毒面具,正站在桌旁指挥:“慢点!哎,那缸酸菜端稳了!別把上面的白毛晃散了,那可是精华!”
    负责抬缸的两个小战士虽然也戴著口罩,但还是被熏得直翻白眼,眼泪汪汪地把玻璃缸搁在最左边。缸里泡著几颗整株的暗黄色酸菜,水面上浮著一层可疑的白霉,偶尔还咕嘟冒个泡。
    中间摆著个食堂装汤用的大不锈钢盆,里面是半盆已经结了块、隱隱发黄的剩米饭。
    这俩玩意儿凑在一起,那股酸餿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杀伤力惊人。
    相比之下,最右边那盆绿油油、泛著生机的凤凰稻幼苗,简直像是不小心混进垃圾堆的艺术品。
    每样展品前都立著个红底金字的塑料牌,写著:【地球特產,量大从优】。
    希克斯套著那件紧巴巴的红色志愿者马甲,胸口印著“推介会顾问”几个大字,侷促地缩在桌子后面。它看著那盆餿饭,几次想抬起爪子捂鼻子,硬是憋了回去。
    突然,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天空中传来沉闷的雷鸣,云层被暴力地撕扯开,三个庞大的黑色阴影带著压迫感穿透云雾,直直坠了下来。
    狂暴的气浪瞬间席捲了整片空地,刚铺好的红毯直接被掀飞了半截。
    “哎臥槽!”杨小锐惊呼一声,整个人扑过去,死死抱住那缸酸菜,“说好的降落点在三號坪呢!不讲规矩啊!”
    那三艘水滴形的漆黑飞船根本没理会引导信號,直接奔著展台这边的空地砸了下来。反重力引擎在低空发出的高频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漫天沙尘被狂风捲起,打在脸上生疼。
    飞船在离地十来米的高度稳稳停住,庞大的船身投下巨大的阴影。
    紧接著,刺眼的探照灯光从船底亮起,柱状的光束在地面上粗暴地来回扫视,扫过残破的围墙、被吹得拧成麻花的横幅,最后,三道光束猛地一缩,齐刷刷地打在了展台旁边的空地上。
    那里摆著三张塑料马扎。
    老陈、老刘、老孙,三个穿著军绿色旧棉袄的胡同大爷,正围著个木製棋盘琢磨。旁边还放著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
    这突如其来 的强光晃得老陈直眯眼。
    他手里正捏著个红“炮”,刚要往老刘的“车”上砸,思路就被这大灯泡子给晃没了。
    老陈嘖了一声,抬起手遮在额头上,眯著眼瞅了瞅头顶上那三个遮天蔽日的钢铁大块头。
    他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神色里全是好事被打扰的烦躁。
    “这谁家车啊?没长眼啊,往哪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