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默的房车沿著蜿蜒的乡道驶入一处农家乐的院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已经把晚饭备好了。一锅土鸡汤,一盘红烧土猪肉,两碟时令青菜,还有一碗油亮亮的腊味饭,用竹编的蒸笼盖著。他看到陈默从驾驶座下来,又看到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穿著讲究、妆容精致的女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先生,菜都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老板把钥匙放在桌上,朝陈默点了点头,骑著电动车走了。
    院墙外的世界安静下来。
    张红舞没有急著坐下吃饭。她先是在农家乐的客厅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沙发的面料,看了一眼电视的品牌,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陈默从她的动作里看到了一种细微的挑剔。
    “看不上?”陈默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一根刚点的烟,“电视机是杂牌的,沙发不是真皮的。跟你家的东西没法比。这才是底层人民的生活,你那种生活在天上。”
    张红舞收回手说道:“我只是先了解一下环境。”
    “你要是不適应,等会儿我开车把你送回去。”陈默弹了弹菸灰,“你不用勉强。”
    张红舞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先吃饭。”
    陈默没有多说什么。他把烟掐灭,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张红舞先用湿巾把碗筷擦拭了一遍,然后才夹了一小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她吃饭的动作很优雅。
    陈默说道:“多吃点。別想著控制体重,这地方无毒无害,不用端什么大小姐架子。你要是不吃,晚上可没体力。到时候求饶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张红舞拿著筷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哼了一声,想要说点什么来维护自己的矜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是陈默在理。她確实需要补充体力——晚上两个人住在同一辆房车里,会发生什么她心里有数。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吃完饭之后,张红舞没有在农家乐的客厅里多待。她径直上了房车,拉上车门,在车里的小浴室里洗了澡,换了一件宽鬆的睡袍,然后靠在车內的沙发上,拿起平板电脑,轻办公。
    陈默没有跟她一起上车,他在农家乐的浴室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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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完后,准备上车,结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竟然是母亲打来的,他就有点担心家里,於是也就接听。
    “儿子,你现在在哪里?今天晚上回来吗?”
    “我在外面,跟一个客户在一起。晚上不回去了。”陈默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今晚有安排。”
    母亲顿了一下,说道:“刚才姜莹过来了,跟我们说了一些话。她说你是故意避开你爸,不想给你堂弟安排工作。”
    陈默的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姜莹会转头把他卖了。她昨晚还在酒店里跟他说“同病相怜”,今天就已经去他父母面前搬弄是非了。
    “妈,这事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倒不是不顾亲戚,而是那个堂弟確实没什么本事,我身边適合他的岗位一个都没有。把他放到我的公司,开了这个头,到时候那些堂哥堂姐也过来,也让我安排——你说我是安排还是不安排?他们来了白吃白住,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那我开公司干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个头不能开,我也不会开。既然姜莹都跟你们说了,你也可以多劝劝我爸。”
    母亲的语气有些为难:“我劝你爸没用。他已经跟我说了,他脾气倔,就是要你安排。”
    陈默微微皱了皱眉,听母亲这样说的语气,说明妻子搬弄的那些话已经在他和父亲之间產生了一些影响。陈默心里先是有些不爽——姜莹这女人,挑拨离间的本事倒是越来越见长了。但转念一想,他自己也挑拨过姜莹跟她父母的关係,现在她反过来挑拨他和他的父亲,算是有来有回,谁也別说谁。
    “妈,你跟我爸说,让他別给我添乱。”陈默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他也不要什么都听堂弟他们的。老家那些人,他们本来有他们的生活,对別人的事指手画脚最容易。但我爸还是要分清楚——我才是他儿子。他要是听了外面人的话来跟我作对,只会让人笑话。”
    母亲嘆了口气:“这个道理你爸知道。”
    “他知道,但他未必想得起来。”陈默说,“你应该提醒他一下。”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对了,我爸平时都跟我那个堂弟他们干什么?就是喝酒?还有没有做別的事?”
    母亲想了想:“这个事情我不太清楚,回头我了解一下。”
    “行,了解清楚了跟我说一声。”
    掛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了一下,又拿出手机,给家里的司机发了条消息:“我爸这几天跟什么人接触比较多?留意一下。”
    司机回復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房车。他拉开车门,上车,就看到张红舞头髮还半湿著,垂在肩上,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著,露出一截光滑的锁骨。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说道:“小舞,车里的位置太小了,咱们还是去下面的大床上吧。那床换过床单了。床大才得劲啊。”
    张红舞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你车上乾净,下面那个房子太脏了。我怕过敏——那床上不知道躺过多少人呢,细菌太多。”
    “我跟老板说了,他换了新的。”
    “你说换就换?”张红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些东西你看著乾净,其实不乾净。”
    陈默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接受什么既定的事实。
    他没有再劝。
    阶层观念这种东西,不是一两句关心的话就能改变的。张红舞从小在张家那种环境里长大,用惯了好东西,挑剔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愿意跟他来这种农家乐,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但妥协的限度也很明显。
    陈默没有勉强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张红舞。
    陈默就问道:“小舞,能说说你的故事吗?说说你的情况。”
    张红舞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下,看著他,说道:“你先说你的故事。”
    陈默说道:“我的故事比较简单。你能查到的资料就是我的全部。父母都是普通人,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们住的那套。我个人的定位——小镇做题家。考上了江东大学医学院,毕业后进了附属医院,从实习医生、住院医一步步做起来。做得比较顺,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科室主任,別人需要多年完成的,我比別人少用了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喝口茶,继续道:“家庭方面,你也知道,我的配偶是姜莹,现在要离婚了。我有一儿一女。你还想知道什么?存款的话,现在没你多。”
    张红舞端著茶杯,问道:“你凭什么比別人少走了那些路?”
    “少走只是时间上的相对。你要是仔细拆分,其实没有少走。在走的过程里,我付出的比別人多——看的书多,花的时间多,在医术上琢磨的时间多。”
    “肯定有人比你花更多时间、看更多书。”
    “有是有,但他未必跟我形成直接的竞爭。”陈默笑了一下,“我只是做好自己的事,然后也有一些机遇。那时候有张向北的关照,让我在一个医术决定很多事情的环境里工作。我的医术能力能够得到发展,张向北任命我为手术外科的负责人,我帮他处理了很多疑难手术。我离开之后,科室的死亡率明显提升,口碑也差了很多。”
    张红舞就问道:“那你的医术为什么那么好?”
    “天赋,首先看天赋。我看的医书比一般人多,手眼协调能力比別人好,视力也比別人好。在手术方面,这些东西是优势。”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也不是凭空来的。我在大学里就开始练习手术了——小白鼠、水果、猪肉,都是练习的素材。我的成功是有跡可循的,不像你,天生就站在別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上。”
    他说完,把茶杯放下,看著张红舞,说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张红舞也把茶杯放下,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
    她说道:“我的情况,先不跟你说。你可以去打听。你要是能查到,那是你的本事。查不到就等著,等我们的关係更进一步了,我会告诉你。”
    陈默看著她,笑道:“你在我面前还这样端著,就没意思了。我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你告诉我,我也会保密。我是医生,嘴严得很。还有,你光让我说,你不说,容易把天聊死。”
    张红舞低头看著茶杯里剩下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依旧没有诉说他自己的事情,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道:“那就说说姜莹的事。说说她出轨的事。”
    陈默愣了一下,反问道:“我老婆出轨的事,这边得到的资料很有限,我得到的,你肯定也会得到,甚至你手上有更多。我老婆防著我,反而对你不设防。你手上应该有不少她的把柄。她在山庄里有一个情夫,但一直不承认——这件事你肯定知道。你会告诉我吗?”
    张红舞说道:“別套我的话。现在是你说,我听。”
    陈默耸了耸肩。“那就没意思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换了个轻鬆的语气,问道:“说点现实的。你们张家最近在做什么股票?什么投资来钱快?介绍给我,我也去赚点钱。”
    张红舞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反问道:“你想从我这里赚钱?虎口夺食?”
    “我可没那个意思。”陈默摊了摊手,“你看你,又要防著我。”
    “防著你是怕你越线。”
    陈默轻笑说道:“看来咱们之间,除了床上那点事,其他的都不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