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穿过了石环。
    橡胶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石环正中央钻了过去,重重砸在石环后方的地面上。
    弹了两下,滚了几圈,停了。
    整个球场失声了。
    伊修巴兰克保持著腾空后落地的姿势,单膝跪在地上,右肘还维持著击球的角度。
    汗水、血跡和美洲豹屋留下的伤口里渗出的液体混在一起,顺著他的小臂往下淌,滴在火山石地板上。
    胡纳普站在他身后。
    葫芦瓜脑袋上那圈布条彻底鬆了。
    歪七扭八耷拉在右耳边,绿色的汁液沿著下巴淌到了胸口。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伊修巴兰克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手肘撑著地面,脑袋往后一仰,大口喘著气。
    胡纳普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靠上石壁,膝弯一松,顺著墙根滑了下去。
    屁股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贏了。
    在六间试炼屋把他们折腾到半死不活之后。
    在蝙蝠砍掉哥的头之后。
    在十二个死亡领主把他们当猎物戏耍之后。
    在那群该死的领主集体发疯,把球场变成疯人院之后。
    他们贏了。
    叶凛站在裁判台上,低头看了一眼石环位置,又看了一眼计分石板。
    三比二,南方队胜。
    他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一声长鸣。
    清脆的哨音在穹顶间迴荡。
    “比赛结束,南方队获胜。”
    声音落下去,球场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磷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天塌了。
    不是比喻。
    球场穹顶上方,那层黏著磷火和苔蘚的岩石天花板开始剧烈颤抖。
    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有几块直接落在了球场中央,溅起一片灰尘。
    叶凛偏头躲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抬头往上看。
    穹顶正在裂开。
    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缝里灌进来。
    那光不暖和,完全不像太阳光。
    它给人一种明確的审判性质的压迫感。
    像聚光灯打在犯人脸上。
    整个球场被那道光切成了明暗两半。
    被照到的区域连空气都凝稠了,没被照到的地方则显得更暗。
    光里有一双眼睛。
    叶凛的后脖颈猛地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双眼睛在天幕裂缝的更高处,在云层之上,在玛雅宇宙十三重天的某个角落里往下俯视。
    比赛期间那道金色余暉一直在远处掛著,像一个懒洋洋监考的考官。
    但此刻不一样了。
    它在逼近。
    它在俯身。
    它在审视。
    雷云从裂缝两侧翻卷出来。
    顏色从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刺目的纯白。
    穹顶裂缝越来越大,大块的岩石脱落下来砸在球场边缘,震得地面都在抖。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法则碰撞的焦臭味。
    叶凛的后背开始出冷汗。
    他看过这种阵仗。
    在恩利尔发怒的时候见过,天照喝醉酒的时候见过。
    但那些和现在这个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个东西的位格比十二个死神加起来都高。
    高太多了。
    伐楼尼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起来:“老大。”
    “我知道。”
    “那玩意儿如果下来……”
    “我说了我知道,別吵。”
    叶凛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为什么?
    双子贏了比赛。
    天上那位是双子的靠山。
    胡拉坎,颶风之心,创世神之一。
    自己人贏了,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
    为什么雷云在翻滚?
    为什么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像庆祝,更像……
    蓄力?
    他想起了接任务时死神们的需求:
    “確保英雄双子有来无回。”
    死神们想作弊,用违规的刀片球,用各种手段,把双子弄死在球场上。
    而天上那位从头到尾都在看著。
    如果死神作弊得逞……
    杀了我的人?好,我替天行道,清洗冥界。
    如果双子贏了,但死神明显有作弊行为。
    你看,冥界秩序崩坏,违规手段层出不穷,我有必要介入整顿。
    都是理由,都是藉口,都能让它名正言顺地对西巴尔巴动手。
    叶凛的牙关咬了一下。
    它从一开始就想清洗冥界。
    球赛输贏不重要,过程够不够脏才重要。
    只要过程脏了,它就有理由降下雷霆。
    那么现在。
    它在翻记录。
    叶凛的视线移向球场四周悬浮著的判罚面板。
    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比赛记录,每一条判罚的对象、理由、时间、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
    自带法则背书,没人能篡改。
    【北方队首轮使用违规利刃球,裁判依规没收,予以口头警告。】
    【北方队胡纳卡梅肘击预动,裁判制止,黄牌警告。】
    【南方队伊修巴兰克携带场外生物入场,裁判出示红牌,降级为黄牌处理。】
    【北方队脓骨领主啃咬对方球员,黄牌。】
    【北方队……】
    ……
    一条一条,写得规规矩矩。
    有违规方,有违规事由,有处理结果。
    毒球被他没收了,死神的肘击被他制止了。
    但同样的,英雄双子违规带动物入场,他也罚了。
    下半场死神集体发酒疯影响比赛秩序,他全罚了。
    整场比赛,有裁判,有规则,有判罚记录。
    程序完整,过程合规。
    双方各有违规,各有处罚。
    最终结果:南方队在公平竞技条件下以三比二获胜。
    公平竞技。
    叶凛站在裁判台上,手里攥著哨子和一叠用完的黄牌。
    裁判服上沾著脓骨领主的口水、飞血领主磕碰时溅出来的不明液体。
    以及武库布卡梅对著他打酒嗝时喷出来的腐败气息。
    他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头髮被碎石灰弄得灰扑扑的,脸上还有一道刚才飞石擦过的红痕。
    但他站得直。
    因为他是裁判。
    拿了钱的裁判。
    金色的目光在判罚面板上逐条扫过,每一条都看了。
    叶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情绪在变化。
    一开始是期待。
    翻到“北方队使用违规利刃球”那条时,它的情绪有一个上扬。
    好,这就是证据。
    然后看见后面跟著的“裁判依规没收”,情绪又落下来了。
    继续翻。
    翻到中场后十一张黄牌连发那段时,那道金色目光明显停顿了更长时间。
    叶凛甚至能想像出那位创世神此刻的內心活动。
    等。
    死神確实犯规了,但裁判当场就罚了。
    而且双子那边也有人被罚。
    这……
    判得挺公正啊。
    你找不到冥界“蓄意谋害”的实锤。
    因为每一次蓄意谋害的苗头都被裁判掐灭了。
    你也找不到“比赛不公”的理由。
    因为判罚记录显示双方都被罚过。
    你什么藉口都没有。
    雷云的翻滚速度开始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