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左边的那个身材修长,肩背挺拔,腰间繫著一条用蛇皮编织的腰带,左手托著一根做工精良的吹箭筒。
    右边那个稍矮半头,肌肉轮廓更加夸张。
    脖子上掛著一副橡胶球具,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晃荡声。
    胡纳普和伊修巴兰克。
    玛雅英雄双子。
    嗯……二代英雄双子。
    叶凛坐在摺叠椅上,翘著二郎腿,盯著全息屏幕上这两个傢伙。
    屏幕对面的胡纳卡梅兴奋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它那肥硕的爪子不停搓动,活脱脱一个等待猎物上门的黑心商家。
    “看到了吗宗师!左边那个就是胡纳普!右边是伊修巴兰克!”
    “他们爹当年就是被我们干掉的!”
    “这俩崽子居然还敢来送死!”
    叶凛没搭话。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里那两个年轻人的步伐上。
    稳。
    极稳。
    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几乎一致,行进中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最佳位置。
    这种走路方式不是普通猎人能有的,是经过大量战斗淬炼后形成的本能。
    他们的眼神也很有意思。
    表面上看著前方,实际上余光一直在扫描两侧的岩壁。
    这俩不是莽夫。
    叶凛伸手从伐楼尼那里拿过酒碗,抿了一口。
    屏幕里的画面继续推进。
    双子走到了第一个分岔口。
    四条岔道在昏暗的磷火下显得面目模糊。
    红的白的,黄黑色的。
    胡纳普停住脚步。
    他没有犹豫太久。
    左手从腰间的小皮囊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骨针,放在嘴唇上轻轻一吹。
    骨针落地。
    针尖朝向了黑色通道。
    “走这条。”胡纳普的声音低沉且篤定。
    伊修巴兰克没有质疑,直接跟上。
    叶凛挑了下眉毛。
    有点东西。
    双子沿著黑色通道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河面冒著热气,空气中瀰漫著铁锈般的腥气。
    血河。
    胡纳普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滴河水放到鼻下嗅了嗅。
    隨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和父亲说的一样。”
    他解下腰间的吹箭筒,將两头的塞子拧开。
    中空的竹筒被横放在血河上,刚好够两人趴在上面,用手划水渡河。
    叶凛看著这一幕。
    “……还挺聪明。”他评价了一句。
    “哼!”屏幕那头的胡纳卡梅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把戏罢了!”
    “他们老子当年就是这么过的血河,一点新意都没有!”
    “等他们到了大殿,才是好戏的开始!”
    叶凛没理它,继续看屏幕。
    双子顺利渡过血河后,又遇到了第二条河。
    荆棘河。
    河面上漂浮著密麻的尖刺植物,任何血肉之躯触碰到都会被扎成筛子。
    伊修巴兰克这次站了出来。
    他从背囊里取出一块鞣製过的厚兽皮,铺在荆棘上方。
    兽皮足够厚实,尖刺扎入后无法穿透。
    两人踩著兽皮,一步挪过了荆棘河。
    过程不快,但极其稳当。
    “这俩人准备工作做得很足。”
    叶凛自言自语。
    伐楼尼靠在他的摺叠椅背上,酒碗抵著下巴,眯著眼看屏幕。
    “老大,他们长得跟我不一样誒。”
    “看什么长相,看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他们接下来要死得多难看。”
    屏幕里,双子已经走到了西巴尔巴的核心大殿。
    磷火照亮了宽阔的地下空间。
    大殿两侧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人形,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姿態各异。
    这是十二死神设下的经典陷阱。
    木偶假人。
    上一代英雄进入大殿时,对著木偶行礼问好,当场沦为笑柄,士气尽丧。
    胡纳普在门口停下了。
    他没有急著进去。
    他从皮囊里又取出一根骨针,这次不是用来指路的。
    他將骨针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骨针化作一只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小蚊子,嗡嗡地飞进了大殿。
    蚊子依次落在每一个“人形”的皮肤上,逐一叮咬。
    木偶没有反应。
    活物会因为疼痛而动弹。
    蚊子飞了一圈,最终精准地锁定了十二个会因叮咬而颤动、拍打的目標。
    胡纳普收回骨针。
    他大步走进大殿,目光扫过那些木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径直走到十二位死亡领主面前,微欠身。
    “胡纳卡梅大人。”
    “武库布卡梅大人。”
    他一个接一个,准確无误地叫出了全部十二位领主的名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屏幕这头,胡纳卡梅的肥脸僵了一下。
    “……切。”它撇嘴。
    “他爹当年就是栽在这一关,看来这小子做了功课。”
    “不过没关係!”胡纳卡梅的语气陡然变得阴狠。
    “前面这些都是开胃菜!”
    “真正的好戏,是宗师您亲手改造过的试炼屋!”
    叶凛抿了口酒,没说话。
    屏幕里,十二位领主並未因双子识破木偶而恼怒。
    它们的表情反而很平静。
    甚至有几个在笑。
    那种笑容很微妙。
    像是看著猎物走进陷阱前最后一段安全区域时,猎人才会露出的从容。
    “年轻人,你们的智慧令人印象深刻。”
    画面中的胡纳卡梅站起身,肥硕的身躯在磷火下拖出一大片阴影。
    “你们的父亲当年也很勇敢。”
    “可惜……”
    它抬起爪子,朝大殿深处一指。
    “勇气和智慧,在某些地方並不管用。”
    “第一间试炼屋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黑暗屋。”
    胡纳普和伊修巴兰克对视了一眼。
    没有退缩。
    胡纳普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下。
    这个表情叶凛看懂了。
    自信。
    因为他知道怎么过这一关。
    他父亲当年虽然死在了西巴尔巴。
    但关於每一关的情报,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这对兄弟手中。
    神话里写得明白白。
    胡纳普用金刚鸚鵡的红色羽毛冒充火把的光芒,用萤火虫冒充雪茄燃烧的火星。
    第二天原封不动地交还了未燃烧的火把和雪茄。
    完美通关。
    问题是——
    叶凛看了一眼自己改造过的黑暗屋。
    那间屋子的墙壁现在涂满了绝对吸光材料,空气中的助燃气体已经被彻底抽乾。
    別说点火把了。
    你就是把太阳塞进去都亮不起来。
    金刚鸚鵡的红色羽毛?萤火虫?
    萤火虫进去三秒就得憋死。
    叶凛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那两个信心满满、大步走向黑暗屋的年轻人。
    “拿著旧版本攻略打新版本副本。”他嘟囔了一句。
    “啊?”伐楼尼没听清。
    “没什么。”
    屏幕里,黑暗屋的石门在双子身后轰然关闭。
    画面切换到屋內视角。
    彻底的黑。
    连磷火都燃不起来的那种黑。
    胡纳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兄弟,把东西准备好。”
    伊修巴兰克应了一声。
    窸窣窣的翻找声。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应该是在尝试点燃火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火星,连一丁点光亮都没有。
    “……怎么回事?”
    伊修巴兰克的声音困惑。
    回应他的是更剧烈的摩擦声。
    胡纳普在反覆尝试。
    燧石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但就是没有任何火花產生。
    “点不著。”胡纳普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可能点不著,换我来。”
    又是一阵疯狂的摩擦。
    结果一样。
    死寂般的黑暗中,两兄弟的呼吸声逐渐加重。
    叶凛端著酒碗,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
    “……这空气里没有助燃物。”
    胡纳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压低了几分。
    “火把点不著,备用方案。”
    窸窣声。
    他在找那几根金刚鸚鵡的红色羽毛。
    片刻后。
    “羽毛……不发光。”
    伊修巴兰克沉默了好几秒。
    “萤火虫呢?”
    一个竹编的小笼子被打开,微弱的嗡嗡声响了几下。
    然后嗡嗡声停了。
    萤火虫在无氧环境中撑了不到十秒。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安静。
    胡纳普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慢。
    “……情况和父亲描述的不一样。”
    叶凛喝了口酒。
    屏幕那头,胡纳卡梅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肥肉一浪接一浪。
    其他十一个死神也在狂拍大腿,兴奋得嗷叫。
    “看到了吗宗师!看到了吗!”
    “那俩蠢货连火都点不起来!”
    “天才!您简直是天才!”
    叶凛把酒碗还给伐楼尼。
    “消停点,还没完呢。”
    他盯著屏幕里那片漆黑。
    胡纳普没有慌乱太久。黑暗中传来他平稳的声音。
    “没关係,点不著就点不著。”
    “我们不需要真的点燃它。”
    “天亮之前把火把和雪茄原样交回去就行。”
    “规则是『过夜』,不是『必须点燃』。”
    叶凛轻轻点了下头。
    聪明。
    这小子在极端条件下迅速调整了策略。
    既然点不著,那就乾脆不点。
    反正规则的核心是“原样归还”,只要东西没损耗,交回去就是。
    一整夜的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双子背靠背坐在地上,保持著高度警觉。
    第二天。
    石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缕惨澹的磷火光照进屋內。
    胡纳普站起身,手里举著完好无损的火把和雪茄。
    十二领主站在门口。
    胡纳卡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它低头看了看那根火把。
    確实没有燃烧过的痕跡,雪茄也是完整的。
    “……”
    胡纳卡梅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