闍耶什塔的笑容在骨堆间绽开。
    那具瘦小到令人心疼的身体从无数头骨里缓慢坐直,乾枯的黑髮垂落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庞两侧。
    五官精致得过分。
    窄而尖的下巴,微翘的鼻尖,凹陷的眼窝中嵌著一双血丝满布的瞳孔。
    如果把她从这个遍地枯骨的洞穴里挪出去,丟到蓝星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她就是个大病初癒的漂亮姑娘。
    瘦得可怜,但很好看。
    闍耶什塔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抓。
    那些瘦骨嶙峋到能数清关节的指头,顺著一股极其隱秘的因果丝线,撕裂了维度之间的壁障。
    她看到了。
    一个黑髮年轻男人靠著栏杆站著,肩上歪著一个熟睡的女孩。
    “找到你了……”
    闍耶什塔伸出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她双手捧在胸前,十指紧扣。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流,沿著那条因果联繫,穿过维度,穿过时空,涌向蓝星。
    涌向那个男人的体內。
    搅乳海时种下的那粒种子。
    现在,被大量注入了新的养分。
    “谎言……”
    闍耶什塔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颤抖。
    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扭曲的愉悦。
    “说谎者的居所是我的领地……梵天大人是这么说的……”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声音细得快要消失。
    “很快我就能找到你了。”
    “到时候你会带我走的,对吧?”
    “就像你带走她一样。”
    “带不走也没关係……”
    “你不带走我,我就去找你,呵呵呵……”
    ……
    伐楼尼一直站在三米开外。
    隱身酒的效果还没散,她整个人透明得跟空气一样,端著酒碗,一动不动地看著叶凛和夏晚晴。
    她看了很久。
    从夏晚晴哭著打人,到叶凛靠在栏杆上一句都不躲,再到夏晚晴站著靠在他肩膀上睡著。
    伐楼尼都看在眼里。
    她不太理解人类的这种交流方式。
    一个人把心掏出来了,另一个人看都不看一眼,然后掏心的那个人反而哭了。
    按照她在恆水神界的认知,掏心臟这个行为应该是看见別人掏心臟的那个人哭才对。
    但她没有出声打扰。
    叶凛维持著人形柱子的姿势又站了大概十来分钟,期间夏晚晴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了两次,他都单手扶了回去。
    她睡得很沉。
    六阶初期的觉醒者,体能远超寻常人类。
    但情绪崩溃带来的疲惫能绕过一切修为。
    夏晚晴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会在梦里抽噎一下,鼻息喷在叶凛的脖颈侧面,热热的。
    叶凛用空閒的那只手,默默掏出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
    夏晚晴的身体开始往下出溜。
    叶凛弯腰,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走到观景台入口处的长椅旁边放下。
    她的头歪向一侧,散落的黑髮贴在通红的脸颊上。
    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皮还肿著,鼻尖也是红的。
    叶凛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特事局的值班號码发了条定位。
    “你们头儿在这,来接人。”
    发完消息,他又蹲在长椅旁边看了夏晚晴一会儿。
    伸手把她脸上那缕碍事的头髮拨到耳后。
    “你这辈子最好別再跟我说这种话了。”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观景台外面,拐过一个弯,確认从长椅的角度看不到自己之后,叶凛停下脚步。
    “出来吧。”
    空气中飘过一缕酒香。
    伐楼尼的身形从透明状態里慢慢浮现出来。
    白色睡裙的边缘先显出轮廓,接著是端著酒碗的双手,最后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就站在叶凛右手边一步远的位置。
    歪著脑袋看他。
    那双空灵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亮,浅琥珀色的瞳仁里面映著远处路灯的光点。
    叶凛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偷听多久了?”
    “从头到尾。”
    “有什么感想?”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伐楼尼把酒碗换了只手端,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被弹的地方。
    “有。”
    “说。”
    “你撒谎了。”
    叶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伐楼尼,伐楼尼也看著他。
    两个人就在恆水国这条商业街的拐角处,被路灯拉出两条长短不一的影子。
    “……你说什么?”
    “你对那个女人撒谎了。”
    伐楼尼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试探,就是很肯定地在陈述一个结论。
    叶凛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怎么解释。”
    伐楼尼歪了歪头,碗里的酒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酒面,又抬头看叶凛。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这里……”
    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这里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叶凛看著她的手指,片刻后,他笑了。
    被逗乐了。
    “你这傢伙。”
    伐楼尼的手从胸口放下来,重新端好酒碗。
    叶凛往前走了两步,在路灯底下站定,仰头看著恆水国的夜空。
    这里的星星比之前他在华夏住的小县城多。
    光污染没那么严重。
    加上灵气復甦之后空气品质改善了不少,银河肉眼可见地横跨天顶。
    不过拿人家的首都和小县城比,確实没什么好比较的。
    “你知道我哪句话是假的?”
    伐楼尼跟了上来,站在他旁边,碎步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端著碗,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撞进叶凛的视线。
    “那不是梦。”
    “你亲身经歷过。”
    “对吗?”
    路灯在两个人之间製造出一圈明亮的光斑。
    虫鸣从绿化带里传出来,有一下没一下的。
    叶凛盯著她看了很久。
    伐楼尼没有迴避,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端著碗,站在那里。
    叶凛收回视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
    恆水国的便利店买的,牌子他不认识,包装上印著一头大象。
    打开盒盖,抽出一根,然后掏出打火机。
    咔嗒。
    火焰在夜风中跳了两下,点著了菸头。
    他没抽。
    或者说他压根不会抽,理解不了吸菸能带来什么乐趣。
    就那么用两根手指夹著,举在面前,看著菸头那一点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烟气往上飘,被风吹散。
    “你说得对,不是梦。”
    伐楼尼碗里的酒微微晃了一下。
    她在听。
    “不过我说的全部是真的。”
    叶凛看著手里的烟,菸灰长了一截,摇摇欲坠。
    “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的,改不了。”
    “但我只说了能让她相信的故事。”
    他弹了弹菸灰。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推著滚了两圈。
    “我把那些故事讲成了一个『普通人失去爱人』的悲伤故事。”
    “温馨的青梅竹马,幸福的校园恋爱,圆满的婚礼,然后天降横祸,车祸,死了。”
    “一个悲惨但不复杂的故事。”
    “谁听了都会心疼,都会理解,都会说一句『可怜』。”
    伐楼尼端著碗,没出声。
    叶凛转过身,背靠著路灯杆,烟夹在手指间垂在身侧。
    “但真实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伐楼尼。”
    “嗯。”
    “你第一次问我关於女人的事,是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伐楼尼歪头想了想。
    “帮太阳神老爷爷打工的时候。”
    “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对。”叶凛点头。“你还记得我一开始怎么回答的?”
    伐楼尼几乎没犹豫。
    “你说……”
    “你差点被女人害死。”
    叶凛把手里的烟举到面前。
    菸头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橘红色的,一明一暗。
    菸灰又攒了一截。
    他没弹。
    “我那时候没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