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尔消失了。
    那些神明虚影本就是被强行逼出来的底牌,十分钟的倒计时对它们同样生效。
    古埃及兽首神第一个碎裂。
    双杖从指间滑落,暗金色鳞纹从脚踝开始剥离,一层一层,向上蔓延。
    它低头看了一眼坑底的拉杰什。
    那双刻满象形文字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程序到期后的机械关闭。
    嘭——
    整尊虚影从中间炸开,化作满天暗金碎屑,飘上夜空。
    紧接著是青铜甲冑的希腊神。
    第三尊,第四尊,第五尊。
    枯藤神,紫黑色神,橘红色铁甲神。
    一个接一个。
    跟多米诺骨牌一样。
    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全跟著倒。
    三秒內,八道横贯天地的神力光柱相继熄灭。
    那些交织在一起的金色、青铜色、暗绿色、紫黑色的光粒混在一块儿升腾。
    穿过千疮百孔的楼层,飘向蓝星的夜空。
    远远看去,这栋半塌的写字楼顶上开了一朵巨大的、五顏六色的蘑菇云。
    很漂亮。
    但没有人在欣赏。
    整栋大楼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正常的安静里还有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
    但此刻这栋楼里的安静,是十多个活人集体忘记了呼吸。
    一楼大厅,或者说,一楼大厅的遗址。
    大理石地面已经不存在了。
    一眼望去,深浅不一的坑洞、碎石堆、扭曲的钢筋和到处溅射的混凝土碎渣。
    承重墙塌了三面,只剩东侧一面歪歪斜斜地撑著。
    天花板也不存在了。
    从一楼到十楼被打穿了一个巨大的垂直通道,冷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碎石粉末四处飞扬。
    然后是血。
    很多血。
    地面上、墙根处、沙发残骸下面、翻倒的前台柜檯后面。
    那些普通神眷者,四阶的、三阶的、刚入门的。
    在刚才那场九尊九阶神明虚影的大乱斗中,连炮灰都算不上。
    维达尔的战靴踩过去是一脚死,其他神明虚影的余波扫过去同样是一扫一片。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拉杰什坐在直径二十米的大坑边缘。
    他的脊背靠著一截断裂的大理石柱底座,两条腿岔开,手垂在身体两侧。
    全身上下每一件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
    他刚才被维达尔一脚踩扁,然后被神明投影强制復活。
    復活的过程很完整。
    碎骨归位,血肉拼合,皮肤癒合。
    他现在的身体跟被踩之前一模一样,五阶初期,全须全尾。
    但拉杰什知道自己少了点什么。
    少了反正死了还能活一次的安全感。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一刻,拉杰什的胃直接翻了。
    他侧过身乾呕了两下,除了酸水什么都没吐出来。
    旁边三米远,一个四阶代行者蹲在碎石堆后面。
    那个年轻人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不停地抖。
    他的嗓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声音,很难听。
    “嗬……嗬嗬……”
    另一侧,两个代行者背靠著同一截断墙坐著。
    其中一个在发抖,另一个把脸完全埋进了双手里。
    没有人说话。
    拉杰什把视线慢慢扫过整个大厅。
    他在数人。
    来的时候是多少人?
    八个代行者,三十多个神眷者。
    现在呢?
    代行者一个没少,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
    但三十多个神眷者……
    拉杰什又乾呕了一声。
    他不想去数地上那些不完整的东西。
    “我们完了。”
    声音从断墙后面传来。
    拉杰什循声看过去,是一个他记得名字的傢伙。
    还田,三阶代行者,平时最爱凑热闹起鬨的那种人。
    没什么存在感,就像是班上的中等生。
    学习比不过成绩好的学霸,坏又坏不过班上的混子。
    做好事是为了跟风,跟混子混也是为了跟风,没有主见。
    他和自己这群人准备造反苏沐雪,这人也就是跟个风。
    可他也被苏沐雪逼出了底牌。
    “完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底牌没了。”
    “闭嘴。”
    拉杰什开口了。
    “闭嘴有用吗?”还田抬起头。
    “你也没了啊,你比我先没的……”
    拉杰什没回话。
    因为他反驳不了。
    “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还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以前……以前就算任务失败了,就算被高阶的人追杀,我们至少还有一次復活,还有十分钟无敌。”
    “只要那个底牌在,五六阶追我们也得掂量。”
    “但现在……”
    他的话说到这里顿住了。
    整个大厅的空气更冷了几度。
    每个人都能自动把后续补完。
    现在他们死了就是真死了。
    从头到尾,维达尔衝进大厅后的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代行者身上。
    普通神眷者只是顺手踩死,没有刻意追杀。
    代行者才是真正的目標。
    苏沐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们。
    她只是把他们的牙全拔了。
    这个认知让拉杰什后悔了。
    在秘境里,苏沐雪被他逼宫的时候,她只是说了一句“明天中午,会议室解决”。
    她在拖时间。
    就一个晚上。
    拉杰什低下头,盯著自己沾满灰尘和血跡的手。
    “头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另一个代行者。
    爬过来的,因为他的腿在发软。
    “头儿,我们怎么办?”
    拉杰什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任何有意义的话。
    “走……”
    他的嗓子挤出一个音节。
    “什么?”
    “走。现在走。”拉杰什撑著地面想站起来。
    “离开这里,去別的国……”
    “去哪儿?”
    还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股破罐破摔的意味。
    “离开恆水国?然后呢?”
    “底牌没了,苏沐雪要是派人追杀我们,我们拿什么挡?”
    拉杰什的动作顿住了。
    “而且我们杀了她的人。”还田指了指地上。
    “那些神眷者不全是我们这边的,有几个是苏沐雪的人,被你们裹挟过来的。”
    “现在全成了一滩……”
    他没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杀人偿命。
    以前有底牌的时候,偿不偿命这档子事可以先放一放,大不了拿拳头说话。
    现在?
    他们八个人加在一起,不够苏沐雪身边维迪亚一个人收拾的。
    大厅里的空气快要冻成固体了。
    八个恆水国代行者面面相覷。
    每个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慌。
    那种感觉跟被维达尔踩的那一瞬间完全不同。
    被踩的时候是物理层面的疼痛和死亡。
    而此刻是精神层面的。
    是失去了所有倚仗之后的赤裸。
    “我死了就真的没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生根发芽,然后疯长。
    远处,一个代行者忽然呜咽了一声。
    然后第二个人也哭了。
    然后第三个。
    那种压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是成年男人特有的哭法。
    不想让人听见,但控制不住。
    这时。
    嗒、嗒、嗒。
    鞋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从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
    拉杰什猛地抬头。
    所有还能动的代行者同时转头。
    大厅入口处,那扇早就被轰飞了的旋转门的位置,站著三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十九岁,瘦高个儿,很好看。
    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著头看著满地的废墟和血跡。
    身后左边站著一个挎长枪的女人,右边跟著一个穿高跟鞋踩得碎石乱响的女孩。
    苏沐雪踩著一块碎混凝土块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皱了皱鼻子,然后抬起头,环视一圈。
    “哎呀?”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