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说得很隨意。
    甚至还咂了咂嘴。
    玛特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
    她刚才確实看到了,伐楼尼端著酒碗朝自己走过来的那几步。
    在那几步里,玛特的全身都绷紧了。
    那段记忆太清晰了。
    在太阳船的船舱里,她因为那碗酒失了態。
    甚至拿出了制定秩序的权力去跟一个外来小神交换……
    如果这件事被传出去……
    或者如果那个小酒神口不择言……
    然后叶凛把酒碗抢过去了。
    一口喝乾。
    说“正好渴了”。
    玛特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
    酒的事,他替她压下去了。
    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笔人情,她记住了。
    自从秩序被打破一次之后,玛特也学会了“人情”二字。
    这就是秩序最讽刺的地方。
    没有破例之前,它是神諭,是铁壁,是不可商量。
    可一旦它低过一次头,便不再是绝对。
    它会开始解释。
    开始权衡。
    开始替那些游走在边缘的行为,寻找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
    道德可以是理由。
    人情可以是理由。
    身居高位者的一句话,也可以是理由。
    秩序最怕的从来不是反抗。
    而是第一次通融。
    因为第一次通融之后,规矩就不再是墙。
    它变成了门。
    只看谁有资格敲响它。
    原则上可以,就是不可以。
    原则上不可以,就是可以。
    叶凛把空酒碗递迴给伐楼尼,拍了拍她脑袋。
    然后转身面对玛特。
    “九根,没別的条件。”
    “您拔完我装完,立马投入使用,冥界审判效率直接翻几百几千倍。”
    “拉让你做的?”玛特问。
    叶凛適时地点了个头。
    玛特沉默了两秒。
    按理来说,她可以拒绝。
    就算这是拉的意思,她也仍然可以拒绝。
    可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拒绝就已经不纯粹了。
    或者说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她已经不打算拒绝了。
    她不是在確认命令,她是在替自己寻找一个允许点头的理由。
    秩序没有裂开之前,她只需要说“不”。
    可秩序裂开之后,每一个“不”之前,都多了一道缝。
    只要理由足够像样,破例就不再像破例。
    这才是权威真正鬆动的开始。
    不是有人违抗它。
    而是它开始允许自己被说服。
    秩序最怕的不是反抗,而是第一次通融。
    规矩最锋利的时候,是它不需要理由的时候。
    当秩序开始寻找理由,它就已经不再是秩序,只是一种更体面的偏袒。
    没有破例之前,规矩是墙。
    破例之后,规矩就成了门。
    玛特伸手摸向自己头顶。
    手指捏住一根白色翎羽。
    轻轻一拔。
    “嘶——”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翎羽脱离头顶的瞬间,空出来的位置冒出了新的绒毛。
    隨后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伸展、成型。
    一根新的翎羽长了出来。
    但她拔掉的那根,握在手心里。
    第二根。
    第三根。
    高台上的四十二位审判神,每看到玛特拔下一根,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审判神平时求一根真理之羽都求不到。
    现在这个凡人让她拔九根?
    她还真拔?!
    第七根。
    第八根。
    玛特拔到第八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叶凛注意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要不然休息……”
    玛特瞥了他一眼。
    第九根,拔了下来。
    九根真理之羽整整齐齐地码在玛特掌心,白光盈盈。
    她把羽毛递给叶凛。
    周围的审判神、阿努比斯、阿米特,全都盯著这一幕。
    “都是拉大人让我这么做的。”
    玛特面朝大殿,说了这么一句。
    在场没人敢反驳。
    毕竟拉是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老板发话了,执行就对了。
    这个逻辑在体制內通行宇宙。
    话说完,玛特的身形化作白光消散。
    来去乾脆,一秒不多待。
    叶凛掂了掂手里的九根羽毛。
    很轻。
    但每一根都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这是世界秩序的重量。
    “开工。”
    他转身走向第一台拱门。
    一根羽毛被他捏在指尖,对准拱门横樑顶端的凹槽,用力一按。
    咔。
    羽毛嵌入凹槽的瞬间,整台拱门开始亮了。
    白光从横樑顶端向两侧立柱扩散,刻度线一格一格地被点亮,拱门內部的半透明薄板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全部激活。
    整个拱门在白光中嗡嗡震颤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
    安检门內侧的空气產生了轻微的扰动。
    第二台。
    第三台。
    叶凛以每台不到半分钟的速度完成了所有安装。
    九根羽毛,九台拱门。
    加上原本天平上那一根对应第十台。
    十台真理之羽智能安检门,全部亮灯。
    叶凛退后两步,审视成品。
    满意。
    他转身面向还杵在原地的四十二位审判神。
    “各位。”
    四十二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接下来需要你们配合一个事儿。”
    叶凛走到第一台安检门前,拍了拍门框。
    “把你们各自的定罪標准录进去。”
    “录?”一位鹰头审判神满脸迷茫。
    “怎么录?”
    “很简单。”
    叶凛指了指拱门內侧的光点阵列。
    “把手按上去,把各位的判定標准,全部灌进去。”
    “录完之后,以后亡灵不用再一个个跟你们说话了。”
    他往旁边一指。
    “直接带著心臟走过去就行。”
    “魔法阵会在亡灵穿过拱门的一秒之內,自动完成所有的罪孽判定和心臟称量。”
    四十二位审判神面面相覷。
    叶凛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拍了两下手。
    “快快快,上班时间,抓紧干活。”
    审判神们犹犹豫豫地从高台上走下来,按照叶凛的分配,四到五个一组,依次在拱门前排好队。
    第一批审判神把手按上光点阵列的时候,拱门发出一阵吸纳的嗡鸣,白光闪烁了几下。
    叶凛没管他们,自己蹲到了安检门后方。
    后方的地面上,十条宽阔的黑色传送履带已经铺设完毕。
    每条履带首尾相连,从安检门出口一直延伸到大殿深处。
    在末端,每条传送带自动分叉为两条通道。
    左边的通道亮著柔和的绿光。
    通道尽头连接著一道若隱若现的金色门户。
    芦苇原的入口。
    安寧,温暖,风吹麦浪。
    右边的通道亮著刺目的红光。
    通道尽头……
    阿米特蹲在那儿。
    它的鱷鱼脑袋对准了红色通道的出口,河马屁股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红色传送带的末端,精准地悬空对准了阿米特的食道正中央。
    从今往后,凡是心臟称量不合格的亡灵,会被传送带直接送进阿米特的嘴里。
    全自动投餵。
    阿米特歪著脑袋看了看对准自己嘴巴的那条传送带,愣了半天,然后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它好像还挺满意这个安排。
    叶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设备安装完毕。
    审判標准录入中。
    传送分拣系统就绪。
    冥界全自动化亡灵处理產线……
    正式竣工。
    叶凛从幻想把戏里掏出一个东西。
    塑料的,橙色的,上面还贴著一个褪色的品牌標籤。
    扩音喇叭。
    他捏了捏喇叭上的按钮,“嗡”的一声刺耳啸叫划破了大殿。
    阿米特被嚇得缩了一下脑袋。
    叶凛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了流水线的最前端。
    喇叭举到嘴边。
    他面朝审判大殿那扇紧闭的巨门。
    门外,是排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亡灵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