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红色的裂缝掛了没多久,就被更深处涌来的黑暗重新吞没了。
    叶凛盯著它消失的位置看了几秒,把那个方位记在脑子里。
    “別急。”托特从船首走回来,步子有点虚。
    “那只是一个预兆,真正的黎明还早。”
    “还有几个小时?”
    “原本是五个,现在是四个。”
    叶凛低头看了一眼舵盘边缘的系统计时器。
    第七小时的航段已经走完。
    剩下的路不长,但也不短。
    他的腰已经疼到麻木了。
    “接下来的航段,有什么要注意的?”
    托特在甲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枚残缺的银色月盘收回体內之后,他整个狒狒形態都黯淡了几分,毛髮的银边褪了大半。
    “第八到第十一小时,是冥界最核心的区段。”
    “核心是什么意思?”
    “拉要唤醒沉睡的隱藏之神、赐福亡魂、审判敌人、完成重生准备。”
    “全套流程?”
    “全套。”
    叶凛沉默了一拍。
    “……但拉在睡觉。”
    “嗯。”
    “所以?”
    “所以我来。”
    叶凛回头扫了一眼船舱方向。
    公羊头的阿夫·拉歪在神龕里,太阳盘一明一灭,鼾声穿透舱壁,稳定输出。
    “你行吗?”
    “玛特已经定义了月光等同於太阳光。”托特把腰挺了挺。
    “在秩序层面,我现在拥有代行太阳职能的合法性。”
    “合法是合法,但你刚被蛇咬掉一块月亮,现在什么状態?”
    “……七成。”
    “七成够用?”
    “被啃掉七成……”
    “够。”托特顿了一下,“不够也得够。”
    叶凛没再追问。
    他扭回头,继续握舵。
    打工嘛,能干的人永远在干活。
    不想乾的人永远在睡觉。
    这道理放到神界一样通用。
    麦塞克泰特號驶入了第八小时的航道。
    水面的顏色变了。
    冥界之水从纯粹的黑色转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
    两岸的地形也在改变,从空旷的河床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石窟和沙丘。
    大量的洞穴嵌在岸壁里,每个洞口都用厚重的石板封死。
    沙丘底下埋著什么东西。
    叶凛看到沙面在微微起伏,一鼓一鼓的,跟呼吸似的。
    “隱藏墓城。”
    玛特从桅杆底部站起来,真理之羽在额前轻轻摇了一下,酒劲显然还没全退。
    “这一段埋著的,都是沉睡中的神。”
    一个女性身影从航道前方的雾气中浮现出来。
    她的全身被一层暗金色的纱衣覆盖,双手交叉在胸前,头顶悬著一只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正在缓缓流淌。
    每流完一粒,周围的空间就轻微地颤动一次。
    “时辰女神,內布特乌莎。”玛特低声报了个名。
    “第八小时的掌管者。”
    “这一整个小时的时间都由她来引导我们。”
    內布特乌莎的视线扫过甲板,停在托特身上。
    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疑惑。
    又看了一眼船舱方向,鼾声传出来。
    再看托特。
    托特清了清嗓子,双臂展开,头顶残缺的月牙標记勉强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月辉从狒狒形態的全身溢出,衝著两岸的沙丘和封闭的洞穴扩散开去。
    “我代表月……呸!”
    “我以月光之名,代行太阳之职。”
    “呼唤你们——”
    “沉睡者,醒来。”
    叶凛在舵盘后面看著这一幕,觉得托特这句台词说得挺硬气的。
    就是配著狒狒脸多少有点喜感。
    这么一看,孙悟空那张雷公脸顺眼多了。
    月辉触碰到第一座沙丘的瞬间,沙面裂开了。
    一只裹著亚麻布的手从沙下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沙丘群集体开裂,木乃伊形態的神明从沙下缓缓坐起。
    有的盘腿坐在沙地上,有的蜷缩在石窟深处,有的被封闭在圆形的石圈里。
    他们被月光唤醒,转动僵硬的脖颈,齐刷刷地看向太阳船。
    叶凛握著舵盘,在几十双被月辉照亮的空洞眼窝注视下,头皮一阵发麻。
    “……这场面比我在殯仪馆打暑假工那回还瘮人。”
    伐楼尼从他腿边探出半个脑袋。
    “什么是殯仪馆?”
    “好地方来的,有空带你去体验一下,尤其是晚上,热闹得很。”
    一股沉重的震动从河床底部传上来。
    沙丘群的正后方,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地底隆起。
    公羊形態。
    但和阿夫·拉的衰老不同。
    这头公羊戴著双重王冠,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龟裂。
    全身散发著厚重的、原始的神性。
    “塔特嫩。”玛特又报了一个名。
    “大地的原初之神。”
    “生命力的根源。”
    塔特嫩的出现让周围的隱神群集体低下了头。
    这位老资歷的存在短暂地释放了一波能量脉衝,让所有沉睡的神性都被重新激活。
    沙下传出更多的动静。
    隨后,另一批形態截然不同的神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手持弯刀,腰间悬掛著一串串乾瘪的头颅。
    斩敌神。
    他们在太阳船驶过之后,开始系统性地清扫航道。
    叶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追隨太阳船的零散暗影和残余恶灵,正在被弯刀一个一个地斩首、压制、踩进沙下。
    干活干得极其利索,一刀一个,毫不拖泥带水。
    叶凛在心里默默给这帮斩敌神打了个分。
    执行力满分,工作態度满分。
    要是蓝星的保安都这么敬业,他当初看大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第八小时的航段在隱神群的注目礼中平稳通过。
    ……
    第九小时。
    水面变得宽阔了。
    叶凛刚觉得河道豁然开朗,就看见前方的水面上浮著十二个身影。
    全是男性神,赤膊,每人手里攥著一支巨大的船桨。
    “十二位拉之船夫。”
    托特介绍得很简洁。
    船夫们看到太阳船靠近,二话没说,整齐划一地分列两侧,桨叶插入冥河,开始发力。
    麦塞克泰特號被十二支大桨推著往前走,速度稳定提升。
    叶凛发现自己的舵盘压力骤降。
    “……这是有人帮我划船了?”
    “这段航道水流复杂,单靠引擎跑不动。”
    托特站在船首,银色月辉持续外放,向冥河两岸扩散。
    月辉照亮了水面下方大量漂浮的亡魂。
    那些亡魂跟第一航段遇到的不同,没有攻击性。
    只是呆呆地悬在水里,张著嘴,等待。
    托特抬手,月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洒落进冥河。
    光点接触到亡魂的瞬间,枯萎的面孔重新饱满,浑浊的双眼恢復了一丝神采。
    “这是在给死人续命?”叶凛问。
    “赐福。”玛特纠正他。
    “水,麵包,啤酒。”
    “太阳船经过这段航道时,必须向亡魂供养。”
    “啤酒?”伐楼尼的耳朵竖起来了。
    “不是你那种啤酒。”
    玛特堵得很快。
    伐楼尼瘪了瘪嘴,缩回去了。
    水面下方,供养神群的身影在月辉中若隱若现。
    他们將赐福化作的食粮分发给两岸亡魂,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
    然后河床底部传来了嘶嘶声。
    叶凛往船舷外探了半个身子。
    河底亮了。
    一群眼镜蛇盘踞在航道下方的暗礁上,每一条都在吐火。
    金红色的火焰从蛇口喷出,照亮了冥河底部的黑暗角落。
    那些火焰扫过的地方,潜伏的混沌蛇类和敌对者被直接点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了灰烬。
    喷火蛇群。
    冥界的底层消防队兼灭虫队。
    叶凛看著这帮蛇一边喷火一边清扫,突然有点感慨。
    他从进入冥界到现在,见过的蛇比他前两辈子加起来都多。
    守护蛇梅亨,混沌蛇阿佩普,现在又来了一群喷火蛇。
    埃及神话跟蛇怕是有什么不可调和的执念。
    第九小时在火光和供养中结束。
    第十小时。
    航道开始变窄。
    叶凛注意到一个变化。
    前方的黑暗里,隱约透出一丝暖色调的光。
    极淡,比之前在天穹尽头看到的那道金红色裂缝还要弱,但確实存在。
    托特的银色月辉在这一段航道里开始与那丝暖光交融。
    “接近东方地平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