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拉,请使你的ba回归自身。”
    十六位木乃伊神再次开口。
    但这一次语速快了些。
    叶凛清了清嗓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到阿夫·拉旁边。
    “这是谁的酒杯?不说话我拿走了。”
    阿夫·拉的公羊耳朵动了一下。
    含含糊糊的一句梦话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我的……”
    前方,五头蛇环绕中的死太阳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脉动。
    而是一次完整的闪烁。
    金光从死太阳的胸口扩散出来,沿著蛇身流转了一圈,最终冲向麦塞克泰特號的船底。
    船身轻微地震了一下。
    托特嘴微微张开,露出那比人类锋利许多的狒狒獠牙。
    有效。
    居然有效?!
    叶凛蹲在地上,抬头瞥了一眼托特的表情。
    “继续。”
    叶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托特沉默了一会。
    “请与诸身体结合。”
    叶凛低头看著阿夫·拉。
    公羊头歪在那,嘴巴半张,一丝口水掛在下巴上。
    他捏著鼻子,弯腰凑近了一点。
    “你喝多了,一会再喝,好不好?”
    阿夫·拉皱了皱眉,像是被人打扰了好梦。
    “好……”
    死太阳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上次更亮。
    金色的纹路从五头蛇的鳞片上蔓延出去,沿著水道向两侧铺展开来。
    十六位木乃伊神缓慢地低下了头。
    那个动作很微妙。
    不像认可,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个流程的合法性。
    托特杵在原地。
    他的莎草纸和芦苇笔早在之前飆车的时候飞了,此刻完全无法记录。
    这对一个干了几万年书记员的神来说,等同於酷刑。
    但更大的酷刑是,他要亲手记录下“太阳神因醉酒而在仪式中说梦话完成归身”这件事。
    等他回去补写记录的时候,这段文字將永远留在冥界的歷史典籍里。
    永远。
    万年以后的学者翻到这一页,会怎么想?
    啪啪啪。
    角落里传来虚弱的掌声。
    伐楼尼蹲在甲板上,抱著酒壶,两只手拍得有气无力。
    墨镜早就不知道哪去了,露出一双红扑扑的眼睛。
    “老大牛啊。”
    叶凛头也没转。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和你的酒壶扔水里。”
    伐楼尼抱紧酒壶的速度比什么都快。
    她缩成一团,把整个壶搂在怀里,白皙的胳膊夹得紧紧的。
    酒壶被挤在柔软之间,卡都卡不出来。
    “我不说了。”
    叶凛把注意力转回航线。
    前方五头巨蛇环绕的区域,死太阳的金光已经稳定了下来。
    仪式走了两步,还差最后一步。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船开稳了。
    水面开始起伏。
    叶凛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真正在发生什么。
    水面在呼吸。
    整条水道在一收一放地吞吐。
    船底传来巨大的吸力,把麦塞克泰特號往下拽。
    船身开始出现诡异的错位。
    左边船舷贴著水面,黑色的介质从缝隙里往上渗。
    右边船舷悬在一片虚空里,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船头指向前方,但体感上他在往下坠。
    舵盘的反馈一会儿轻飘飘的,一会儿沉得拉不动,好像绳子那头拴了个活物。
    叶凛的指甲掐进舵盘的木纹里。
    他不能鬆手。
    鬆手就偏,偏了仪式就断。
    托特在旁边继续念诵仪式的铺垫段落。
    那些古老的音节从他的长喙里一个个挤出来,压住航道两侧的震盪。
    玛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舷边爬起来了。
    秩序女神扶著桅杆,整个人的体重全掛在杆子上。
    白色亚麻裙的裙摆湿了,黑水把布料染成灰色,贴在她小腿上,勒出紧绷的轮廓。
    她额前那根真理之羽抖得厉害。
    但发出的微光正在维持著船身周围秩序法则的稳定。
    伐楼尼蹲在甲板上,负责盯阿夫·拉有没有说梦话。
    她时不时匯报。
    “老大,他嘴动了。”
    “说啥了?”
    “他说他还要喝。”
    叶凛牙关一紧。
    “这句不用报给我!!”
    “哦哦。”
    船继续往前走。
    叶凛咬著牙稳住航向。
    舵盘在他手里来回修正,每一次微调都让他胳膊酸得抽筋。
    连续飆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又赶上这种反物理的仪式航段。
    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还没酸的部位可能是头髮。
    但他看见了。
    前方的黑暗变了质地。
    不再是单纯的看不见。
    它变得有结构了。
    那些封闭的居所不再是零星分布。
    它们排列得越来越规整,越来越密,像……
    肋骨。
    叶凛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同时,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了后脑勺。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
    粘稠,缓慢,带著体温一样的微热。
    血液。
    他再抬头看十六位木乃伊神。
    它们列成四排,站在航道的两侧深处。像——
    器官。
    守在胸腔里的器官。
    五头蛇环绕中的死太阳,躺在最深处。
    心臟。
    叶凛的手在舵盘上顿了一下。
    托特在旁边开口了,口吻极轻。
    “你现在明白了?”
    叶凛没回答。
    “奥西里斯不是站在这里。”托特说。
    “这里就是奥西里斯。”
    冥界没有河流的概念,所有的水都是他的血脉。
    封闭的居所是他的骨架。
    十六位木乃伊神是他体內运转的法则。
    五头蛇环绕的死太阳是埋在心臟里最后一点温度。
    船是针,水是线。
    这段航程,是要把太阳的灵魂缝回它自己的身体里。
    叶凛的手又稳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怕也没用,手不能抖。
    仪式进入最后阶段。
    托特的念诵越来越快。
    十六位木乃伊神的金光重新亮起,四组八对空洞的双眼齐齐对准了船上的阿夫·拉。
    死太阳的金光脉动频率加快。
    像在等最后一个回应。
    只差一句。
    托特转头看叶凛。
    “最后一句,他必须回应。”
    “什么內容?”
    “承认自己將再次成为凯布利。”
    叶凛蹲到阿夫·拉旁边。
    “你明天还想不想上班?”
    无反应。
    公羊头歪著,鼾声稳定。
    但叶凛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你再不起床太阳就迟到了。”
    无反应。
    “你再睡就扣工资。”
    无反应。
    叶凛连试了几种话术。
    威胁型、利诱型、感情牌,全打了一遍。
    阿夫·拉吧唧了一下嘴,连梦话都懒得说了。
    前方的死太阳开始暗下去。
    十六位木乃伊神的金光在衰退。
    五头巨蛇的鳞片纹路一段一段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