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鸵鸟羽毛说完,炸出一团银白色的光。
    光收束的速度比散开快了十倍。
    船舱门口多了个人。
    不用管別的,就看那头顶树立著一根鸵鸟羽毛。
    是玛特。
    伐楼尼端著酒碗蹲在软垫旁边,抬头扫了这位女神一眼。
    “哟,变人了啊。”
    玛特垂手立在船舱中央,站姿標准得跟教科书示范图似的。
    脊柱垂直甲板,双肩水平,重心分毫不差地落在两脚正中间。
    伐楼尼碗沿在嘴唇上磕了一下,灌了口酒。
    “你刚才说拿你本源造的东西来换?”
    “那先说说唄。”
    她歪了歪脑袋,墨镜从鼻樑上滑下来一截。
    “你本源是啥?”
    这个问题点著了一根导火索。
    玛特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非常微小的变化。
    从“绝对中性”偏移到了“略带自豪”。
    看起来很克制。
    但对於一个从创世以来只有三种状態的存在而言,已经是天崩地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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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件事。
    玛特现在的状態已经是微醺了。
    这就是伐楼尼权柄的恐怖之处。
    管你喝多少,喝了就必须醉。
    百分之一浓度的本源神酒下肚,对这位掌管……
    不,代表秩序与平衡的女神来说,等同於在精密运转了几万年的齿轮组里塞了一粒沙子。
    秩序,出bug了。
    而秩序一旦出bug,后果很恐怖。
    因为秩序跟混乱之间不存在灰色地带。
    天平要么绝对水平,要么不可逆地朝一侧倾倒。
    贪念在秩序的框架里只有两种数值:
    零,和无穷大。
    要么一点都不想。
    要么想到发疯。
    “我的本源?”
    玛特直了直背,下巴抬起。
    “我,maat(玛阿特)”
    “真理、秩序、正確本身。”
    伐楼尼嗯了一声。
    “双真理之主。”
    伐楼尼又嗯了一声。
    “眾神之秩序。”
    “拉所携之物。”
    “羽毛之女神。”
    “冥界心臟审判的仲裁者。”
    “四十二条戒律的缔造者。”
    “天地间一切正確之事的尺度……”
    她每说一个称號,气场就膨胀一分。
    放在平时,她不会想起那些虚名,更不会和人炫耀。
    但百分之一的神酒已经把她的自控螺丝拧鬆了。
    被打开的话匣子剎不住车。
    一个称號不够,两个。
    两个不够,三个。
    三个不够……
    “行了行了行了。”伐楼尼碗一搁。
    “听半天了,你到底能给我啥?”
    玛特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態。
    她念得正上头呢,被人一句话掐断了。
    搁正常状態,玛特会选择沉默。
    秩序就是秩序,不需要爭辩,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存在。
    但现在不正常。
    被打断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
    愤怒。
    她怒了。
    因为人家不听她自我介绍。
    托特抱著莎草纸站在角落。
    他跟了玛特几万年,从创世跟到现在,从来没见她有过“恼怒”这种多余的情绪输出。
    但恼归恼,她更想喝酒。
    欲望和尊严在天平两端做了一次短暂的博弈。
    结果是欲望贏了。
    这很反常,也很合理。
    因为天平一旦失衡,偏移的那一侧只会越来越重。
    不存在“偏一点点就停下来”的可能。
    秩序被破坏,平衡被打破。
    没有尝到甜头,贪念只会是1的无数次方。
    尝到了,那贪念的数值已经从一,增加了那么一点点。
    可只要比一大的数,不管小数点后多接近1,一直相乘,数值一定会越变越大。
    要么不开始。
    开始了,停不下。
    玛特咽了口唾沫。
    她伸手把头上那根鸵鸟羽毛摘下来,托在掌心。
    伐楼尼大惊:
    这原来不是呆毛,是可以拔下来的装饰品吗餵?!
    “我的真理之羽可以测试出一切谎言。”
    “任何生灵在它面前开口,真假立判。”
    “这是秩序对混乱的绝对审判。”
    她把羽毛往前递了递。
    “我可以赋予你的酒器同等的判定能力。”
    “你的酒碗装过的任何酒液,都具备自动甄別……”
    “等等。”
    伐楼尼歪著脑袋打断了她。
    “你这个能力……”
    “测谎?”
    “对。”玛特挺了挺腰。“绝对真实。”
    伐楼尼嗤了一声:“你还要测?”
    玛特愣住了。
    伐楼尼晃了晃手里的酒碗。
    “我的酒,喝一口,人就把真话全吐出来了。”
    “都不用测。”
    她把碗端到嘴边,灌了一口。
    碗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掛著一滴琥珀色的酒液。
    “你那个还得拿根羽毛杵在旁边等结果?”
    “这能力也太次了吧?”
    船舱里安静了。
    玛特托著羽毛的手悬在半空。
    被嫌弃了?
    真理女神的本源权能,被一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外来酒神,当面嫌弃了。
    正常情况下,玛特不需要反驳。
    但现在——
    想反驳。
    但没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就是在“爭论”。
    而爭论已经排到了“获取酒”这一人物的后面。
    欲望的齿轮又往前咬了一格。
    天平又歪了一度。
    这就是失序的可怕之处。
    当排列组合被打乱,连思考方式都跟著变了。
    理性排不上號了,排上號的只有……
    那碗酒。
    伐楼尼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玛特的窘迫。
    她转过身去,背对著玛特盘腿坐下来,酒碗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举碗。
    仰头,喝酒。
    速度故意放慢了一拍。
    琥珀色的酒液从碗沿流进嘴里,但嘴唇没完全贴合碗沿。
    一道细细的酒线从嘴角滑下来,顺著下頜流到脖颈。
    沿著那条白皙的颈线往下淌,淌过锁骨的凹陷处,最终消失在薄衫的领口里。
    这招她跟谁学的?
    跟老大学的。
    她不懂什么叫“飢饿营销”。
    但她本能地理解一个道理:
    你越不给,对方越想要。
    而且你还得在对方面前慢慢享受,让对方看著你享受。
    这招缺德,但有效。
    玛特盯著那道酒线顺著伐楼尼的脖子滑进领口。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秩序女神在吞口水。
    又一条裂缝出现了。
    而且在加速扩大。
    从“想喝一口”到“很想喝”。
    从“很想喝”,正在滑向“必须喝”。
    天平已经倾斜到了一个临界角度,而且越歪越快。
    平衡是有惯性的。
    你维持了几万年的水平线一旦倾斜,惯性会推著它加速倒下。
    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推回原位。
    除非彻底清除那粒沙子。
    但玛特已经不想清除了。
    她想喝酒。
    托特在角落里看完了全程。
    他放下莎草纸,走到玛特身边,压低了嗓门。
    “玛特。”
    玛特没动。
    “冷静一下。”
    ?鸟头歪向伐楼尼的方向。
    “她的酒確实不错,但我们完全可以等这趟航行结束之后自己酿造。”
    “材料我来收集,配方我来研究,你掌秩序,我掌知识,两个本源配合,一定能做出类似的东西。”
    “没必要在这个当口……”
    “对啊对啊。”
    伐楼尼在前面开口了。
    她转过半个身子,碗底对著两人画了个圈。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果香味飘满了整个船舱。
    “到时候你们自己酿唄。”
    “想喝多少喝多少。”
    她喝了口酒,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酒渍。
    “也只不过是因为没有酒的权柄,喝了不一定会醉啦。”
    “也肯定比我的难喝一点点而已嘛~”
    “谁叫我是酒女神呢?”
    伐楼尼一副欠欠的笑容。
    如果夏晚晴在这,肯定要说一句“臥槽性转老叶”。
    因为这笑容和即將给人家猫剃光头的叶凛的笑容太像了。
    没有权柄酿出来的酒,跟有权柄酿出来的酒之间的差距,大概等於速溶咖啡和庄园手冲的区別。
    不是差一点点的问题。
    是本质上的不同。
    伐楼尼笑眯眯的,碗沿贴在下唇上又抿了一口。
    酒液润过嘴唇,闪闪发亮。
    托特组织了一下措辞,准备继续劝。
    “那好。”玛特开口了。
    托特转头。
    那张维持了几万年“绝对中性”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执念。
    秩序女神有了执念。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当“秩序”產生了欲望,她会用“秩序”的方式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给自己的失控找一个正確的理由。
    秩序说这是正確的,那就是正確的。
    这不叫失控。
    天平歪了,那就重新定义什么叫“公平”。
    托特伸手想拦。
    “玛特——”
    玛特往前迈了一步,侧身避开了托特的手。
    她站在伐楼尼面前。
    那件白色亚麻长裙的下摆已经不再对称了。
    她开口。
    “我给你制定一条『秩序』的权力。”
    “换你的酒喝。”
    玛特盯著伐楼尼手里那只碗。
    “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