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准的公文流程。
    凯布利和努特之间纯粹是仪式性质的。
    跟去政务大厅办事,柜檯念“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你回“好的”一个性质。
    没有私人情感,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
    宇宙运行规则要求的流程。
    拉每天都要走一遍。
    几万年。
    合著这个世界上除了996,还真有007啊?
    叶凛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份工作的噁心程度打了个分。
    十分,满分。
    以后自己成神绝对不当太阳神。
    凯布利念完宣告,虫头缓缓低下。
    他的身体一直在颤。
    虫形到人形的过渡正在发生。
    变化已经开始了,但很慢。
    圣甲虫的头壳表面开始失去光泽,墨绿色的甲壳质变得薄而半透明。
    从后脑勺的位置率先软化。
    一小片一小片地翘起、剥落,飘进气流中化为金色的粉尘。
    但露出来的底层,不是人类的皮肤。
    叶凛看到了短而密的羽根。
    暗金色的、紧贴头骨生长的细羽,从剥落的甲壳缝隙里一簇一簇地冒出来。
    复合视觉器官正在收缩,但没有变回浑浊的老眼。
    两个巨大的金色复眼在缓慢分裂、重塑。
    往更深邃、更锐利的方向过渡。
    顎片还在。
    只是边缘软化了一些,轮廓开始往前端收窄,隱约有了弯鉤的弧度。
    凯布利正在变成拉。
    但第一个小时才走完。
    太阳刚刚升起,光芒远未到达巔峰。
    所以这个过渡也远未完成。
    此刻站在船首的拉,处於一种叶凛只能用“半成品”来形容的中间状態。
    头部轮廓已经脱离了圣甲虫的框架,隱约具备了猛禽的雏形。
    短羽覆盖的颅骨、正在重塑的视觉器官、尚未合拢的喙。
    但一切都还模糊、未定型。
    骨架虽然依旧瘦削,每一寸肌理却都被太阳的能量灌透,正在从內部重建。
    日行周期中,拉的巔峰形態是隼头人身、头顶太阳圆盘。
    那个形態要等到太阳升至正午才会彻底成型。
    叶凛的【太阳之友】力量来自太阳,所以作为太阳神的拉,实力在正午是巔峰。
    从凯布利到拉,不是一个开关。
    是一个跟著太阳同步升温的过程。
    拉站在船首,喘了口气。
    就这么一口气,整个天穹都震了一下。
    叶凛稳住舵盘。
    “不错。”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开得比我稳。”
    “您客气了。”
    叶凛嘴上恭敬,心里在算帐。
    一万块,白天十二个小时,平均每小时八百三。
    刚才凯布利到拉的变形过程他全程稳住了船,老板念诵神言的时候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这个服务態度,值五星好评吧?
    拉的腰弯了一下,手撑著船舷。
    “唔……腰还是疼。”
    “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啊。”
    叶凛没接话。他在看前方航路。
    曼杰特號已经完全驶入东方天空。
    脚下的大地正在被第一缕阳光照亮。
    远处尼罗河蜿蜒的水面反射著金色光带,两岸的农田和村庄从黑暗中浮现。
    鸟群从芦苇盪中飞起,牛从泥棚里走出来。
    有人在河边跪下了。
    朝著天上,朝著太阳。
    曼杰特號载著重新燃烧的太阳划过天穹,万物甦醒。
    叶凛以前以为所有神话世界的日出都差不多。
    现在他的三观被刷新了一次。
    一个老头子每天凌晨爬起来,把脑袋变成甲虫,念一遍冗长的仪式公文,跟天空女神走完审批流程。
    然后拖著疼痛的腰,进入新一天的工位。
    这个宇宙的运行方式,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型公司。
    太阳是產品。
    拉是生產线上唯一的工人。
    天空女神努特是流程审批。
    阿克尔天门是打卡机。
    而他叶凛,是今天临时请来开叉车的外包。
    “小朋友。”
    拉在船首喊他。
    叶凛抬头。
    拉撑著船舷,腰弯得令人心酸。
    刚才还在发光的身躯,此刻已经在微微发颤。
    破晓仪式消耗的能量远比叶凛想像的要大。
    这个老头几万年来每天都在透支自己。
    拉想说点什么。
    没说出口。
    因为船身轻轻一震。
    曼杰特號自动越过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万能驾照在叶凛的意识里推送了新的导航提示:
    【当前航段:白昼第一小时·完成】
    【进入:白昼第二小时】
    【提示:第二小时为“赐福时段”,太阳的光芒將被下方的祭司和信徒接收,转化为神力。】
    【请保持稳定航速,配合太阳神完成每日赐福流程。】
    叶凛低头看向大地。
    尼罗河两岸,密密麻麻的。
    祭司,信徒,工匠,农民。
    不论男女老少,所有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面朝天空,嘴里念诵著拉的名字。
    不是真名,是各种各样的称呼。
    农民们为庄稼祈祷,工匠为手艺祈祷,妻子们为孩子祈祷。
    不明所以的孩子们学著周围大人的模样,也跟著祈祷。
    呼喊从地面匯聚成一股实质性的信仰洪流,穿过云层,朝曼杰特號涌来。
    每一声都是一个请求。
    赐福,赐福,赐福。
    跟上班族等著发工资一样急切。
    拉靠著船舷,回头看了叶凛一眼。
    那张覆满暗金短羽、尚未成型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
    和一种叶凛无比熟悉的情绪。
    上一个工位的活还没干完,下一个工位的催单已经来了。
    “小朋友啊。”拉嘆了口气。
    “这就是我的日常。”
    “早上变虫子,念经,然后……”
    乾枯的手指朝下面挥了挥。
    “然后给几百万人发福利。”
    “每天。”
    叶凛握著舵盘,忍不住问了一句:“您申请过调岗吗?”
    拉愣了一下。
    他一开始不了解什么是调岗。
    但他只需要看一眼叶凛,就能知道叶凛脑袋里的想法。
    自然而然的也就知道了一大堆现代术语。
    然后拉笑了。
    笑里全是无奈。
    “调哪儿去?”
    “整个九柱神里,就我一个干这活儿的。”
    “我年纪大了,孙儿们为了个该死的王权,兄弟相残,甚至算计到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叶凛没再说话。
    曼杰特號平稳驶入第二小时的航段。
    下方,几十万双手同时举起,等待太阳的赐福。
    拉撑著船舷,缓缓把腰直起来。
    他的腰在疼。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因为下面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