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三个大狮子,嘴巴张那么大,我一口酒喷进去,全醉了!”
    “哈哈哈哈哈!”拉笑得直拍大腿。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老大被拍死了四次。”
    “四次?他那个不死之身是伊西斯给的吧?”
    “那孩子的魔法確实好使,毕竟可是来自我的力量。”
    “但是老大很凶!復活之后骂我反应慢!”伐楼尼越说越委屈。
    “我明明在找尸体!他在外面被揍得稀烂又不是我的错!”
    “小朋友脾气是急了点。”拉附和道。
    “但年轻人嘛,脾气急说明有活力。”
    “你看我,脾气一点都不急了,就是因为老了。”
    “爷爷你不老!”
    “老了老了。”拉嘆气。
    “开了几万年的船,腰都弯了。”
    “以前我站在船头,那身板多直!”
    “现在你看,跟虾米一样。”
    叶凛的耳朵自动过滤著船舱里的对话。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航线上。
    太阳船正在稳步向西移动。
    根据万能驾照灌输的知识,白天的航线分为十二个区段,对应凡人世界的十二个小时。
    每个区段的高度、速度、光照角度都有严格的参数要求。
    开高了,地面会变冷。
    开低了,地面会被灼烧。
    开快了,白昼变短。
    开慢了,白昼延长。
    叶凛按照標准参数一丝不苟地执行著。
    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难的部分系统全包了。
    简单的部分就是盯著前面,偶尔微调方向。
    本质上跟开高速差不多。
    枯燥,但不能走神。
    走神的后果是某个地方突然变成沙漠或冰川。
    时间流逝。
    船舱里的对话从伐楼尼抱怨叶凛,变成了伐楼尼给拉讲她和叶凛在太阳城冒充拉的使者的事。
    “……然后那些祭司往天上看,老大身上全是太阳的光!”
    “我拉著他飞起来的,我一边发光一边飞。”
    “老大站在旁边,那些祭司就以为他是你派来的使者!全跪了!”
    拉没有接话。
    他靠在软榻上,枯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半眯著。
    “原来如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
    不像是第一次听说。
    “然后老大还用了你的古埃及话骂他们!可凶了!”
    伐楼尼灌了一口酒,越说越来劲。
    “那些祭司嚇得腿都软了,乖乖带我们去找尸体。”
    “嗯嗯。”
    拉点著头,始终是那副瞭然的態度。
    伐楼尼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话题已经跳到了下一段冒险。
    “后来就惨了!在那个沙漠里,一个坏傢伙用沙子埋我们!”
    “老大死了好多次!我也被埋了!”
    她的酒碗在手里晃了晃,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语速慢了下去。
    “那次是真的差点死了……”
    “后来有一个好看的大姐姐救了我们。”
    伐楼尼皱起鼻子,歪著头使劲想。
    “她住在一个自己编出来的小世界里……头上戴著交叉的箭和盾……”
    “叫什么来著……”
    她拍了拍脑门。
    “忘了。”
    “涅伊特。”拉替她接上了这个名字。
    伐楼尼抬头:“老爷爷你怎么知道?”
    拉躺在软榻上,乾瘪的嘴角往两边咧了咧。
    “哈哈。”
    笑完了,他翻了个身,背对著伐楼尼。
    “老了嘛,知道的事情多。”
    伐楼尼端著酒碗愣了一会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酒劲上头,脑子里那点疑惑很快就被下一个话题衝散了。
    “哦……那个涅伊特姐姐人挺好的,还夸老大可爱。”
    拉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再接这个话茬。
    叶凛在船首打了个喷嚏。
    有人在背后说他。
    他没在意。
    他在意的是前方逐渐变暗的天色。
    太阳船行驶了不知多久,叶凛能感觉到光照的角度在持续降低。
    头顶那颗微型恆星的输出功率也在缓慢下降。
    白昼的尾声。
    万能驾照在他的意识里推送了一条导航提示。
    前方,即將抵达西方地平线。
    叶凛调整航向,让太阳船的船首对准了光线最暗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裂缝。
    不,准確地说,是一道门。
    由两座巨大的、背靠背的狮身雕像构成的门。
    两座狮子的头分別朝向东方和西方,各自凝望著日出与日落的方向。
    身躯由灰黑色的玄武岩雕琢,鬃毛的纹理在黄昏的余暉中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双狮神,阿克尔。
    代表著地平线。
    不过和须弥山的双马童不同的地方在於,双狮神阿克尔是一个神,而非双生的两个独立神。
    叶凛减速。
    太阳船缓缓靠近那道门。
    两座狮身的石眼同时转动,看向了叶凛。
    一瞬间,叶凛的肩膀上承受了一股沉甸甸的审视。
    但紧接著,审视消散。
    石眼移开,重新凝视远方。
    阿克尔的下頜缓缓张开。
    天门洞启。
    门內涌出的光是金红色的,温暖、厚重。
    叶凛正准备驾船驶入,身后的舱门被推开了。
    拉走了出来。
    跟几个小时前相比,这位至高神的精气神判若两人。
    他的脊背还是弯的,步伐还是颤巍巍的。
    但围绕在他身体周围的光发生了变化。
    那种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骨骼的缝隙里渗出来。
    不是外在的照耀。
    是內在的燃烧。
    拉的乾枯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
    透过那层薄薄的表皮,叶凛能看到流动的液態黄金。
    不,那不是黄金。
    是太阳的血液。
    拉站在船舷边,乾瘪的身躯在光芒中一寸寸地舒展。
    弯曲的脊椎挺直了一些,凹陷的面颊稍微饱满了一点。
    伐楼尼从船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酒碗端在胸前,碎发遮住一只眼。
    她看著拉身上越来越强烈的光芒,下意识地往门框后面缩了缩。
    拉朝她笑了笑。
    “別怕,小姑娘。”
    “老爷爷你在发光……”
    “白天嘛,该发光了。”
    拉转头看向叶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有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小朋友,开得不错。”
    叶凛点了下头。
    这时,金色的船板开始龟裂。
    但裂开的不是损坏,是蜕变。
    旧的金属外壳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更加明亮、更加古老的船体。
    桅杆在拔高。
    船帆在重组。
    那颗悬掛在桅杆顶端的微型恆星剧烈脉动了一下,输出功率陡然攀升。
    太阳船正在变形。
    叶凛低头看著脚下不断更替的船板纹路,铭文从古埃及象形文字变成了更加原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號。
    叶凛抬头。
    双狮神阿克尔的天门已经完全敞开。
    门內的金红色光芒照在他脸上,烫得发紧。
    而他身后,拉神正站在船舷边,枯老的身躯被神火烧透,整个人从內到外都在燃烧。
    老人朝他咧嘴一笑。
    满嘴缺牙的嘴里,喷出来的全是日光。
    “那就辛苦你了,小朋友。”
    “前面的路……”
    拉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天门深处那片无尽的金红色。
    “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