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创世女神说可爱这件事,他不知道应该荣幸还是尷尬。
    而涅伊特也没再將注意力放在叶凛身上,而是轻轻点了点镜子。
    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镜面上的画面切换了。
    伊西斯在涅伊特的指引下,回到了一处河口,抬手施展法术。
    碧蓝色的光纹铺展在河口厚重的沙层上,沙子一层层地往两侧退去,被整齐地拨开。
    河沙之下,一块苍白的残肢暴露出来。
    奥西里斯的左脚。
    伊西斯弯腰,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来。
    叶凛数了数。
    加上之前搜集到的十二块,一共十三块了。
    十四块里缺了一块。
    最后一块。
    第十四块。
    叶凛的脑子里冒出了一段他非常熟悉的神话记载。
    奥西里斯被塞特肢解为十四块,其中十三块被伊西斯和眾神逐一寻回。
    唯独第十四块,男人最重要的部位。
    被鱼群分食。
    永远找不回来了。
    伊西斯最终只能用木头雕刻了一个替代品,再以强大的魔法將十三块残肢与替代品缝合。
    藉助阿努比斯的防腐术和托特的咒文,短暂地復活了奥西里斯。
    在那短暂的復活中,伊西斯怀上了荷鲁斯。
    然后奥西里斯再次死去,永远成为冥界之主。
    这段故事叶凛倒背如流。
    按照时间线的话,赛特这次离开应该是要去破坏奥西里斯的尸体了。
    问题在於……
    要不要告诉伊西斯?
    叶凛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然后果断地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上一次,在须弥山。
    他只不过是给阿修罗讲了几句“阴阳平衡”的理论,结果间接改变了搅乳海的因果走向。
    直接后果是什么?
    被创世神毗湿奴扣了十四天的劳工,连下班通道都被打碎了。
    系统的保命机制在毗湿奴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別。
    如果不是他把变成无主之物的伐楼尼带走,修补了因果链条的缺口。
    毗湿奴会直接杀了他,把他编织进须弥山的循环里当填充物。
    那一次,他差点回不了蓝星。
    教训够不够深刻?
    够了。
    叶凛不知道埃及神话的世界运行规则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边的因果律有多严苛。
    不知道改变神话进程会触发什么级別的反噬。
    更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一个跟毗湿奴同级的存在盯著他。
    他唯一知道的是:上次差点死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
    他叶凛只是个凡人,不可能每一次的运气都这么好。
    第二次都不能有。
    叶凛做出了决定。
    闭嘴。
    什么都不说。让故事按照它该有的轨跡走完。
    第十四块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
    用木头替代?
    替代就替代。
    荷鲁斯照样会出生,奥西里斯照样会成为冥界之主,埃及的神话照样会运转下去。
    他叶凛就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不管剧本。
    打工的只管干活,拿钱,走人。
    镜面碎裂,涅伊特收回了窥视的经纬。
    石壁重新变成石壁,象形文字的光辉暗了下去。
    “我放你们出去。”涅伊特站起身来。
    她从神座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了很久。
    那阶梯確实太高了。
    等她走到叶凛面前时,叶凛才看清楚她的身量。
    比伊西斯都要高半个头。
    星纱拖在地面上,光点在石砖的缝隙间流淌。
    涅伊特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
    线的两端泛起蓝白色的光,往中间挤,挤成一条缝隙。
    缝隙扩大,外面是乾燥的热风和刺目的阳光。
    塞易斯。
    叶凛拉著伐楼尼的手腕走到裂缝前。
    “姐。”他转回头。
    涅伊特看著他。
    “那个让您出手的人……”叶凛斟酌了一下用词。
    “请替我谢谢他。”
    “我也记得您的好的,之前的人情还作数。”
    涅伊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叶凛没再多看,拽著伐楼尼迈进了裂缝。
    ……
    塞易斯,河口废墟。
    伊西斯站在翻涌的尼罗河支流旁,怀中多了一块苍白的残肢。
    她看到叶凛和伐楼尼从涅伊特编织的裂缝中走出来,先是一怔,隨后快步迎上来。
    “你们没事?”
    “没事。”叶凛摆了摆手。
    “很抱歉,我本应该直接来帮……”
    伊西斯的情绪有些复杂。
    “没事。”叶凛又说了一遍。
    “人找回来了,尸块也找回来了,结果是好的就行。”
    伊西斯看了他一会儿。
    “但你们受了伤。”
    叶凛低头瞅了瞅自己。
    衣服破了几个洞,手指上的皮磨掉了一层,脸上还糊著沙子和乾涸的血痂。
    “这不叫伤。”叶凛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这叫工作损耗,走保险的。”
    伐楼尼拽著他的袖子,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
    “老大死了一千多次。”
    叶凛转头瞪她。
    哪有一千多次,撑死了几百次。
    这货喝多了又在跑火车了。
    伐楼尼缩了一下脖子,但嘴巴没闭上。
    “真的,我数著呢。”
    伊西斯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叶凛赶紧转移话题。
    “十三块尸体全齐了,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安排?”
    伊西斯沉吟了一会儿。
    “塞特的人曾在另一处设伏,差点夺回已有的尸块。”
    叶凛挑了下眉毛。
    果然跟涅伊特说的一样。
    “为了稳妥……”
    伊西斯抬起手,碧蓝色的光纹沿著她的指尖蔓延开来。
    “我要先为这十三块尸体举行祭祀仪式,恢復它们的神性,让它们在短时间內无法被任何外力破坏。”
    叶凛点头。
    合理。
    不然塞特隨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先把到手的东西锁死,再去找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
    叶凛知道最后一块在哪。
    它正在被尼罗河里的鱼一口一口地吃掉。
    可能已经吃完了。
    “需要多久?”
    叶凛问的是祭祀仪式的时间。
    “从准备到完成,大约半日。”伊西斯说。
    “我已经联络了阿努比斯和奈芙蒂斯,他们很快就到。”
    “行。”叶凛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
    “那我和伐楼尼先歇会儿。”
    伊西斯点头。
    叶凛领著伐楼尼退到河口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阳光烫得石头滚热。叶凛从幻想把戏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了,插在石缝里。
    伐楼尼挨著他坐下来,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
    “老大。”
    “嗯。”
    “刚才那个穿星星衣服的大姐姐……”
    “涅伊特。”
    “她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叶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哦。”
    伐楼尼没再追问。
    她从不知道哪里又变了一个碗出来,碗里盛著金色的酒水。
    喝了一口,整个人的脸颊红了。
    叶凛懒得管她。
    他靠在岩石上,看著远处河口的空地。
    半个时辰后,阿努比斯来了。
    胡狼首人身的冥界守护者踩著暗金色的沙尘落地,身披黑色长袍,手中持著一柄弯刀形的权杖。
    紧跟著的是奈芙蒂斯。
    她的外貌和伊西斯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她落地之后没有跟伊西斯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到了尸块旁边,低著头。
    叶凛在岩石上远远地看著。
    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的打算。
    这是人家的家事。
    死的是奥西里斯,伊西斯的丈夫,阿努比斯的养父,奈芙蒂斯的兄长。
    三位神明聚在一起,为一个被肢解的亲人举行祭祀仪式。
    他叶凛算什么?
    外包技术支援。
    活儿干完了,站远点儿等结算就得了。
    凑上去嘘寒问暖?
    人家在哭丧呢,你一外人往前凑,不合適。
    不过也难怪赛特会破防。
    老婆在给自己的敌人哭丧。
    儿子是自己的仇人的养子。
    还被仇人的老婆在伤口上撒盐。
    仪式开始了。
    伊西斯將十三块尸体按照人体结构重新排列在河口的祭坛上。
    头颅居上,脊柱居中,四肢和內臟各归其位。
    中间空著的一块。
    第十四块的位置。
    碧蓝色的光纹从伊西斯的手掌中涌出来,沿著每一块残肢的断面蔓延。
    神性在光纹中被唤醒,苍白的皮肤上重新泛起了微弱的金色。
    阿努比斯站在尸体的正上方。
    他弯腰,双手悬在头颅两侧,低声吟唱著防腐的咒文。
    古老的埃及语在河风中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死亡和永恆的重量。
    奈芙蒂斯跪在祭坛的右侧。
    她哭了。
    无声地,持续地。
    泪水沿著面颊滑落,滴在乾裂的泥土上,渗进去,消失不见。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在古埃及的丧葬传统中,奈芙蒂斯是“哭丧者”。
    她的哀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悲伤可以唤回灵魂的残响,为亡者的復生铺设道路。
    叶凛坐在远处的岩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这一切。
    伐楼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喝醉了。
    哦,好像压根没清醒过。
    只是从半醉进入了全醉姿態。
    整个人歪倒在他身侧,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
    叶凛没推开她。
    他的视线越过伐楼尼乱七八糟的头髮,落在了远处那个被碧蓝光纹笼罩的祭坛上。
    十三块。
    还差一块。
    他知道那一块的下落。
    他也知道那一块的结局。
    但他什么都没说。
    夕阳的余暉將尼罗河染成了铜红色,祭坛上的碧蓝光纹逐渐凝固。
    阿努比斯收回了双手,咒文停止。
    伊西斯长出一口气,转向叶凛的方向。
    “仪式完成了。”
    “十三块尸体的神性已经被封固,短时间內不会再被破坏。”
    她顿了一下。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