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片漆黑的穹顶,密密麻麻刻满了他看不懂的象形文字。
    空气乾燥,有一股古老石料特有的粉尘味。
    他躺在地上。
    冰凉的石砖贴著后背,硌得脊椎生疼。
    叶凛眨了两下眼,花了好几秒才確认自己不是在沙子里。
    嘴里没沙子,鼻子里没沙子,肺也没在被碾碎。
    他撑著地面坐起来,四周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是一座神殿。
    两侧的石柱粗到三个人合抱不住,柱身上雕刻著密集的浮雕。
    鹰首人身、豺首人身、各种他在埃及的神话元素。
    穹顶极高,火把嵌在石壁的凹槽里,蓝白色的焰光安静地燃烧著。
    殿堂尽头,是一座阶梯式的神座,高出地面足有七八米。
    神座上坐著什么人。
    叶凛还没来得及看清,余光先扫到了身边。
    伐楼尼四仰八叉地躺在他旁边,姿势奔放得令人髮指。
    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两只胳膊摆成大字形,嘴微微张著,口水拉了一条丝垂在下巴上。
    酒碗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叶凛看了她两秒。
    然后伸脚踢了踢她的小腿。
    “唔……”
    伐楼尼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石砖缝隙里。
    叶凛脚尖点在她腰侧,用力一顶。
    “嗷!”
    伐楼尼弹了起来。
    她猛地坐直,两只眼睛茫然地转了一圈。
    先看到了叶凛。
    愣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了周围的神殿。
    伐楼尼的脸刷地就白了。
    “老大。”
    “嗯?”
    “老大!”
    “说话。”
    伐楼尼整个人缩了一下,膝盖往叶凛方向挪了半步,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这、这这这——”
    “你倒是说啊。”
    “冥界!”
    伐楼尼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这是冥界!”
    “老大,咱俩死了!”
    叶凛:“……啊?”
    “死了死了死了!”
    伐楼尼扯著他的袖子晃,整个人的重心都掛在叶凛胳膊上。
    “我认得这种建筑!”
    “这种石头、这种柱子、这种雕花……这就是冥界!”
    “我俩被那个沙漠疯子活埋了,然后就死了,直接送到这儿来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篤定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
    叶凛的大脑短路了一瞬。
    死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手脚能动,脑子能转。
    但伐楼尼是神。
    虽然战斗力拉胯,但她说这是冥界,语气又这么篤定……
    叶凛的心往下沉了沉。
    真死了?
    被塞特那疯子活埋到死透,然后灵魂直接送到了冥界?
    那伊西斯的“不死之身”呢?
    那玩意儿不是应该无限復活吗?
    难道说……
    连不死之身都扛不住九柱神的全力碾压?
    叶凛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要是真死了,那任务就废了。
    报酬没了。
    这趟出差的全部投入,血本无归。
    最关键的是——
    死了还怎么回蓝星?
    夏晚晴怎么办?苏沐雪怎么办?
    他那一堆没兑现的布局怎么办?
    叶凛开始慌了。
    不是装的。
    然后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系统。
    蓝白色的界面弹了出来。
    廉价的oa办公软体风格,左上角的logo还是那个丑得要命的牛头图標。
    右上角时间戳正常跳动。
    中央面板清清楚楚地显示著:
    【当前任务:遗体搜寻与修復】
    【任务状態:进行中】
    【工伤保险:未触发】
    叶凛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三秒。
    工伤保险,未触发。
    这个保险的触发条件是:宿主遭受致死攻击时强制保命,並立即传送回蓝星。
    没触发。
    说明他没死。
    说明伐楼尼在放屁。
    叶凛关掉面板,转头看向还在扯著他袖子、满脸惊恐的伐楼尼。
    然后抬手,一个暴栗,精准地弹在了她的额头正中央。
    “嗷——!”
    伐楼尼鬆开袖子,双手捂著脑门,整个人往后一缩,屁股坐在了石砖上。
    “你你你你……干嘛打我!”
    “死丫头,死个屁。”
    叶凛把手收回来,语气平淡得令人髮指。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冥界?”
    伐楼尼捂著额头,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碎发从指缝间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著水光的眼。
    “呜……疼……”
    “我问你话呢。”
    “可是……可是这里的建筑確实很像冥界嘛……”
    “很像?你去过冥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像?”
    “感觉……挺像的。”
    “感觉?!”得到这个回答的叶凛只觉气血上涌。
    “你凭感觉就敢掷地有声地告诉我『咱俩死了』?”
    伐楼尼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明显想嘴硬。
    叶凛把手又抬了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我错了!”
    伐楼尼双手护住脑袋,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我就是……就是刚才被沙子埋了嘛。”
    “窒息了好久好久,然后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下意识就觉得死了……”
    “下意识?”
    “对对对,下意识!”
    叶凛被气笑了。
    他蹲下来,平视著缩成一团的伐楼尼。
    “伐楼尼。”
    “在。”
    “你是神。”
    “嗯。”
    “酒女神。”
    “嗯。”
    “在你的认知体系里,下意识以为自己死了这种事,是正常的吗?”
    伐楼尼沉默了两秒。
    “我记得固定轮迴里迦楼罗有次打瞌睡从天上掉下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也是『我死了吗』。”
    “迦楼罗是鸟。”
    “鸟也是生命啊。”
    “你拿一只鸟跟我槓?”
    叶凛抬手。
    伐楼尼闭嘴了。
    她双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低著头,嘴唇微微撅著。
    一副认怂但又不太服气的模样。
    湿漉漉的白色睡衣贴在她身上,被沙子和泥浆蹂躪了一整天,很多地方都破了。
    布料更是被黄沙磨得薄得几乎透明。
    腰窝处的弧度和锁骨下方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叶凛收回手,站起身。
    差点被这丫头骗了。
    到时候心態一崩,指不定做出什么蠢事。
    这教训得记住:伐楼尼说的任何话,可信度不超过三成。
    酒后不超过半成。
    叶凛正准备去观察一下这座神殿的具体结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叶凛抬头。
    神座上,坐著一位女性。
    五官精致而舒展,皮肤是深蜜色的,介於年轻与永恆之间的模糊年龄。
    身上披著一层极薄的纱衣,纱衣的材质叶凛从没见过。
    它是透明的,但透明之中流动著细碎的光点,密密麻麻的,移动著,旋转著。
    星星。
    纱衣上织的,是星星。
    而她头顶的冠饰,是叶凛见过的最简洁,也最具辨识度的神明標誌。
    两支交叉的箭,箭头朝上,中间嵌著一面小盾牌。
    交叉之箭与盾牌。
    编织者。
    狩猎者。
    战爭的母亲。
    尼罗河的第一滴水。
    古埃及最古老的创世女神之一。
    涅伊特。
    资歷比伊西斯老,比拉老,比阿图姆都老。
    传说中,她在混沌之水努恩中编织了世界的经纬,是眾神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