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钵利提著金壶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秒前还杀红了眼的阿修罗大军,集体剎车。
    几百万条举到一半的胳膊,齐齐僵在原地。
    天神那边更离谱。
    因陀罗骑在白象苏婆罗多上保持著磕头的姿势。
    脑门悬在象脊上方两公分,整个人定住了。
    摩西尼赤足踏在海面上。
    每走一步,脚趾点过的水面就绽开一圈金色涟漪。
    她的金色纱衣在海风里轻轻翻飞。
    从叶凛所在的高度往下俯瞰,那块儿布料的遮盖面积,保守估计不超过一条浴巾。
    腰间繫著的金炼极细,把已经够夸张的曲线勒得更分明。
    这不是普通的好看。
    叶凛亲眼见过阿芙洛狄忒。
    那已经是概念级的美。
    但摩西尼的美和阿芙洛狄忒不一样。
    爱神的魅惑更像是一团火,烧到谁谁就著。
    而眼前这个女人散发出来的东西,是一种从內到外的侵蚀。
    你甚至不觉得自己被影响了。
    你只是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正確,她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合情合理。
    因为阿芙洛狄忒是主神。
    而毗湿奴是创世神。
    段位差了一整个大层级。
    这相当於什么?
    一个是销冠用话术卖保险。
    另一个是某全国最大银行行长亲自上门告诉你,把存款全取出来交给我,我帮你理財。
    你信不信?
    信。
    因为你根本不会去质疑行长的资质。
    叶凛揉了揉太阳穴。
    他怀里的伐楼尼还在打呼嚕。
    酒女神对这种大场面完全免疫,倒不是因为她定力有多强。
    纯粹是醉得不省人事。
    下方的海面上,摩西尼已经走到了天神与阿修罗对峙的中间地带。
    她停下来。
    先朝天神的方向微微欠身。
    再转向阿修罗,同样行了一礼。
    “诸位大人。”
    她开口说话了。
    叶凛竖起耳朵。
    “我与天神、阿修罗皆无瓜葛。”
    “无亲无故,没有任何偏向。”
    摩西尼的手轻轻抬起,朝摩訶钵利手里的金壶指了指。
    “我见你们为这罐甘露爭执不休,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她歪了歪头,柔婉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
    叶凛亲眼看见底下至少有一万名阿修罗膝盖一软,直接单膝跪进了海水里。
    “不如由我来做完全中立的第三方,为你们公平分配这罐甘露。”
    摩西尼双手交叠在胸前,做了一个极其庄重的承诺姿態。
    “我发誓,必定严格按照盟约,让天神与阿修罗双方均分甘露,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她的话说完了。
    安静。
    海浪拍打著曼陀罗山的底座,发出沉闷的迴响。
    叶凛低头翻开工作笔记,在空白处飞快写下一行字。
    “大股东亲自下场处理资產纠纷。”
    “方案:以美人计为核心的信任获取策略。”
    “风险评估:对方全员降智。”
    他抬起笔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更正:不是降智,是被概念级魅惑直接关闭了前额叶。”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叶凛盯著下面的场景,脑子里飞速转著。
    他之前打过交道的阿修罗。
    尤其是摩訶钵利和苏羯罗,绝对不是蠢货。
    恰恰相反,这群傢伙在他的kpi训练下,已经建立起了相当完善的组织纪律。
    而且阿修罗族有个很重要的种族特质——
    不近女色。
    这帮除了打架就是苦修,纯肌肉脑子。
    搅乳海出来那批仙女阿普萨拉斯的时候,摩訶钵利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嫌没有用。
    但现在?
    叶凛看见摩訶钵利攥著金壶的手指在鬆动。
    这位二十米高的阿修罗王,此刻像一尊正在被慢慢解除武装的雕像。
    他的战意、他的警觉、他对天神积攒了三千年的仇恨。
    全都在摩西尼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有问题!”
    下方的阿修罗阵营里,终於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苏羯罗。
    叶凛的前学生从人群中挤出来,僧袍上全是海水和血渍。
    “大王!不可!”
    苏羯罗扯著嗓子在喊。
    “此人来歷不明,凭空出现,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怎么能把甘露交给一个——”
    “你闭嘴!”
    一个阿修罗转头冲苏羯罗吼。
    “你没长眼啊?这么美的女人,她怎么可能骗人?”
    苏羯罗差点被这个逻辑噎死。
    “这叫什么道理?!漂亮就不会骗人?”
    “你见过来路不明的就交家底的吗?!”
    “那你之前让我们把天女都让出去的时候怎么说的?啊?”
    “你说『美色乱心』,说『退让积福』!现在又来拦?”
    苏羯罗的后脑勺被人推了一把。
    “別捣乱!你学了那么多管理学,怎么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人家提出公平方案,你凭什么拒绝?”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羯罗急得原地转圈。
    他身后,之前跟著叶凛一起训练、建立过小组协作的那批阿修罗精锐,也在试图往前挤。
    一个独角阿修罗大声喊道:
    “大伙冷静一下!先做风险评估!”
    “叶指挥教过我们,任何涉及核心资產的交割,都必须经过至少三轮……”
    “你给我滚回去!”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阿修罗一胳膊肘懟翻在水里。
    “什么指挥不指挥的!那个人类早走了!现在大王说了算!”
    叶凛在高空看著这一幕,手里的笔停了。
    他教过的那些东西:kpi、全勤奖、风控、小组协作……
    在摩西尼的概念级魅惑面前,连三秒钟都没撑住。
    不是这些阿修罗蠢。
    是毗湿奴作弊了。
    叶凛转头看向毗湿奴的本体。
    端坐在青色光晕里的维护之神,四条手臂纹丝不动。
    而海面上的摩西尼,正微笑著朝摩訶钵利又走近了两步。
    叶凛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样东西。
    不是用肉眼。
    是他的工作笔记在自动记录。
    一根根无形的线,从四面八方收拢,拧成一股粗壮的绳索,直直扎进摩西尼的身体。
    因果线。
    正在被强行收束。
    这整齣戏,摩西尼出场、魅惑眾人、提出分配方案,不是即兴表演。
    是毗湿奴在修正神话的正统走向。
    之前因为叶凛教了阿修罗管理学,还灌输了“吃亏是福”的理念。
    导致阿修罗这边的行为模式严重偏离了原本的神话轨跡。
    苏羯罗主动让步、摩訶钵利克制欲望、基层士兵有了纪律和风控意识。
    这些“变数”让因果链出现了大量的分叉和错位。
    所以毗湿奴在做什么?
    在把所有被叶凛扭歪的因果线,用摩西尼这个大杀器,一根根拽回正统轨道上。
    管你之前学了什么风控。
    管你之前建立了什么组织纪律。
    创世神级別的概念魅惑一开,所有后天训练出来的理性全部归零。
    叶凛合上工作笔记。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你辛辛苦苦给基层员工做培训、搞团建、建制度。
    结果董事长一个电话,整个部门直接裁撤重组。
    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在绝对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海面上。
    摩訶钵利终於开口了。
    “你……你叫什么?”阿修罗王的声音居然有些结巴。
    摩西尼侧过脸,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线。
    “大王可以叫我摩西尼。”
    “这甘露……”摩訶钵利低头看著手里的金壶。
    “交给我就好。”摩西尼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五指纤长,指尖微微上翘。
    苏羯罗在后方拼命往前扒拉人群。
    “大王!別给!求求你了!”
    “至少让她先签个合同,出个文书,走走流程也行啊——”
    “苏羯罗。”
    摩訶钵利头都没回。
    “退下。”
    苏羯罗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凛看见苏羯罗被几个阿修罗从人群里架了出去。
    军师拼命扭动身体,想继续喊什么。
    但嘴被同伴的大手捂得死死的。
    独角阿修罗和那几个受过训练的精锐也被推搡到了后排。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同一种表情。
    怀疑。
    但他们被魅惑过滤后残存的理性告诉自己不对,而身体里更深层的本能却在说:
    听她的,把东西给她,一切都会好的。
    摩訶钵利鬆开了手。
    金壶落入摩西尼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