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光晕边缘发出“呲呲”的声响。
    透明的屏障被黑烟燎出几个不规则的缺口。
    叶凛把刚掏出来的瓜子全塞回兜里,双手猛搓了两下脸。
    “老板!你刚刚说能保我安全的,对吧?!”
    他衝著头顶那朵巨大的粉色莲花扯著嗓子喊。
    下方,黑烟扩张的速度呈现出几何级暴增。
    最靠近曼陀罗山的阿修罗全线崩溃。
    前排数十万名体型巨大的战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接触到黑烟的瞬间,连人带鎧甲化为一滩黑水,紧接著黑水也蒸发成虚无。
    摩訶钵利庞大的身躯往后狂退,手里的巨斧被黑烟擦了个边。
    斧头直接少了一半,切口平滑无比。
    “撤!全体后退!”
    魔王的吼声穿透了海浪的轰鸣。
    苏羯罗手里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断在沙滩上。
    一百零八颗珠子滚落一地,沾染上一丝黑气后瞬间化为粉末。
    毒不是婆苏吉喷的。
    那条巨大的蛇王自己都被熏得翻了白眼,庞大的蛇头疯狂扭动,试图挣脱阿修罗的钳制。
    它张开大嘴,发出一阵阵悽厉的嘶吼。
    巨大的鳞片被黑烟腐蚀出坑坑洼洼的血洞。
    它也是受害者。
    这股黑烟是从被搅碎的乳海最深处翻涌出来的。
    另一边的天神阵营同样乱作一团。
    因陀罗连滚带爬地往后撤。
    他引以为傲的金色鎧甲沾染了一丝黑气,立刻腐蚀出一个大洞,连里面的皮肤都变成了死灰色。
    “停下!別搅了!”
    因陀罗疯了般衝著阿修罗那边大喊。
    因陀罗一边后退,一边抓住身边一个天神的衣领。
    “去!去告诉阿修罗那些蠢货,是他们用力过猛把海底的污秽搅上来的!”
    “责任全是他们的!”
    “让苏羯罗那个禿子去堵住缺口!”
    被抓住的天神脸色惨白,连连摇头,直接挣脱因陀罗的手,转头扎进逃跑的人堆里。
    “反了!全反了!”
    因陀罗大骂,脚下一滑,摔在沙滩上。
    曼陀罗山在深海的巨大惯性下根本停不下来。
    整座山体还在疯狂自转,把更多的黑烟从海底抽吸上来。
    巨蛇婆苏吉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
    阿修罗阵营里还有些死脑筋的士兵,死死抱著蛇头不撒手,嘴里还在喊著“吃亏是福”。
    婆苏吉疼得在海里剧烈翻滚,巨大的蛇尾把天神那边抽倒了一大片。
    它张大嘴巴,喷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毒物,而是大口大口混杂著黑烟的鲜血。
    它想跑,但这根“绳子”两头被几亿人死死拽著,硬生生把它固定在毒气泄漏的中心点。
    叶凛所在的沙滩彻底被黑烟包围。
    脚下的青光终於撑不住,“咔嚓”一声脆响,彻底碎裂。
    黑毒扑面而来。
    叶凛感觉后领子一紧。
    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直接攥住他的衣服,把他整个人生生拔起,直衝云霄。
    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了一阵,双脚重重落在一片柔软的花瓣上。
    叶凛趴在粉色的莲花边缘,往下望去。
    整片乳海已经变成了纯黑色。
    沙滩、礁石、甚至连周遭的空间都在被那种黑色的毒雾腐蚀、剥落。
    一块十米高的礁石被黑烟掠过,三秒钟內化为平地。
    梵天坐在天鹅拉著的车輦上,八只眼瞪得浑圆。
    老头手里的吠陀经掉在车厢里都不管,指挥著白天鹅拼命往更高处飞。
    四张嘴同时急切地念动咒语,试图在车輦周围建立防护罩。
    靠,关键时刻,公司三大股东之一跑了。
    这公司吃枣药丸。
    毗湿奴结印的双手依旧横在胸前,连姿势都没变过。
    “老板,差点出人命了。”叶凛爬起来,拍了拍衣服。
    “这是什么重大生產事故?你们开工前都不做地质勘探的吗?”
    毗湿奴低头,视线越过叶凛,落在那片翻滚的黑海上。
    “此乃哈拉哈拉。”
    宏大的音波在莲花上迴荡,语气少见的凝重。
    “宇宙初开时沉积於深渊的灭世之毒。”
    “原本被封印於乳海之底,如今被曼陀罗山搅动,完全释放。”
    叶凛看著底下这场史诗级的灾难,从兜里掏出一个隨身携带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这是他以前在外包公司做监理时养成的职业习惯。
    毕竟那些公司领导记性不太好,要是只是口头给你交代工作,等到出错了。
    那就是外包的、派遣的、合同工的、实习生的、非在职的、有误会的。
    大不了就推个临时工上去开个新闻发布会告诉別人都是你乾的。
    工作留痕的习惯,天知道叶凛吃了多少亏?
    叶凛用笔头敲著本子,对毗湿奴开口。
    “长生甘露还没捞出来,先挖出个核废料桶?”
    他往花瓣边缘挪了两步,看著下方。
    阿修罗和天神几亿规模的大军现在全挤在海滩边缘的狭窄地带,退无可退。
    黑毒形成的墙壁正在不断向內挤压。
    “所以怎么办?这毒连你这种级別的存在都能弄死,要不您先给我放了?”
    “打不了报酬我不要了。”
    叶凛咽了口唾沫,真怂了。
    他不知道搅乳海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竟恆水神话的版本太多了。
    除了较为统一的阿修罗抓蛇头、不死甘露被毗湿奴女装骗走,最后阿修罗就捞到一口甘露,以及一些比较熟知的宝物。
    其他的叶凛是真不知道。
    这玩意一天一个版本,谁记得住啊?
    最关键系统还不在,问不了发生了什么。
    毗湿奴听完,四个手臂变换了一个姿势。
    “凡人之理,適用於凡土。”
    “神之劫数,唯有神能平息。”
    “这毒,吾亦无法强行净化。”
    这句话把叶凛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真搞不定啊?!”
    “你开玩笑的对不对?”
    毗湿奴抬起右上角拿著金刚杵的手臂,指向不断升腾的黑烟。
    “吾乃维繫之神,负责维持宇宙运转。”
    “但此毒代表纯粹的终结与毁灭,並非吾之权柄所能干涉。”
    “若强行接触,连吾之力量亦会被其侵蚀。”
    叶凛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梵天那个老头为什么要跑那么快了。
    这玩意儿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差別攻击。
    管你是凡人还是至高神,碰上就得掉一层皮。
    “那现在怎么办?这项目直接烂尾?”
    叶凛看著底下的几十亿打工人。
    这要是全军覆没,別说长生甘露了,三界的活物都得死绝。
    “吾等只需静待。”毗湿奴的声音恢復了平缓。
    静待?
    叶凛满脑子问號。
    黑毒的包围圈缩小到了极限。
    最外围的阿修罗士兵和天神已经被毒雾吞噬。
    因陀罗举著兵器,浑身发抖。
    他身边的天神將领跪满了一地,开始疯狂叩首。
    摩訶钵利死死挡在阿修罗大军最前方,用巨大的身躯试图建立第一道防线。
    但他引以为傲的肉体在黑烟面前不堪一击,皮肤正在快速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死亡在乳海之畔蔓延。
    就在黑毒组成的巨浪即將拍下,把沿岸的所有生灵抹除的最后一刻。
    天空中,那道一直未曾癒合的空间裂缝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牛角號角声。
    这声號角压过了海浪的轰鸣。
    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牛从裂缝中踏出,四蹄踏在虚空中,稳如平地。
    南迪。
    白牛背上,披著虎皮的身影站了起来。
    湿婆。
    毁灭之神手里握著三叉戟,脖子上那条巨大的黑蛇吐著信子。
    湿婆赤脚踩在虚无的空气上,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
    所过之处,疯狂肆虐的黑毒竟然出现停顿。
    那些原本要吞噬一切的黑烟,在湿婆脚下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老东西飞得挺高。”
    湿婆抬头看了一眼躲在云层里的梵天,声音通过神力直接传遍整个空间。
    梵天在车輦里冷哼了一声,但四个脑袋都没转下来看。
    湿婆收回视线,手里的三叉戟隨意地扛在肩上。
    祂走到乳海正中心,站在曼陀罗山的上方。
    巨蛇婆苏吉看到湿婆,悽厉地嘶鸣了一声。
    湿婆伸手拍了拍婆苏吉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脑袋。
    “抱歉,伙伴,请你再坚持一会。”
    “放心,我会『毁灭』一切。”
    “包括苦难。”
    婆苏吉立刻停止了嘶吼,乖乖地趴在海面上。
    湿婆没有任何规则护体,没有任何光芒闪耀。
    祂就这么赤著双脚,迎著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毒雾,一步步走向了风暴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