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苏沐雪的声量控制崩了。
    她一把抓住秦菲菲的手臂,指甲掐进碎花裙的布料里。
    “宙斯是眾神之王!你选阿芙洛狄忒?”
    “你疯了?”
    秦菲菲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只是歪了一下头,用那种看不懂数学题时才会有的表情看著苏沐雪。
    然后她笑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主见,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时候听我妈的,大一些听同学的,成年了听男朋友的。”
    秦菲菲把苏沐雪掐著她胳膊的手掰下来,动作不急不缓。
    “宙斯是王,他的代行者也得有王的担当和责任。”
    “那种东西太重了,我担不起。”
    苏沐雪愣住了。
    “但阿芙洛狄忒不一样,她是爱与美之神。”
    “她的代行者只需要漂亮,和爱別人就够了。”
    秦菲菲摸了一把自己的锁骨。
    “这个,我有。”
    “我当阿芙洛狄忒的代行者,然后去傍另一个代行者的大腿。”
    秦菲菲把滑落的肩带拉回去,食指勾著带子往上弹了一下。
    “这才是最適合我的路。”
    叶凛在神庙顶上听到这段话,嘴里的爆米花嚼了两下,没咽。
    他承认自己走眼了。
    之前他以为秦菲菲就是单纯的蠢。
    现在看来,这女人虽然蠢,但也把自己的定位摸得太透了。
    苏沐雪终於缓过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手又伸了过去。
    这次没有掐,而是扣住秦菲菲的肩膀,把人转过来正对著自己。
    “只要你成了代行者,整个蓝星都没人敢动你!”
    “你不需要傍任何人!”
    “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苏沐雪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站姿、措辞、甚至下巴抬起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为你好。
    这种“为你好”带著居高临下的惯性。
    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
    一个从来没被社会毒打过的人,教一个遍体鳞伤的人“独立”。
    秦菲菲没有躲开她的手。
    但也没有点头。
    “你说得对。”秦菲菲开口了。
    “成为代行者確实没人能动我。”
    苏沐雪鬆了口气。
    秦菲菲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一个人扛著所有事,一个人面对所有敌人,一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硬撑。”
    秦菲菲歪头看她。
    “你觉得这叫独立,我觉得这叫找死。”
    “你——”
    “你能让我说完吗?”
    秦菲菲第一次打断了苏沐雪。
    不是撒娇式的,是很乾脆的截断。
    苏沐雪的嘴合上了。
    秦菲菲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不到一臂。
    “你跟我说独立的时候,你的手是乾净的。”
    “没有求过人,没有跪过地,也没有被人在脸上踩过。”
    广场上人潮涌动,数千名信徒的嘈杂声灌满了整个帕特农神庙前的空地。
    但在苏沐雪耳朵里,这些噪音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秦菲菲的嗓音。
    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尝过了。”
    “一次就够了。”
    苏沐雪没说话。
    秦菲菲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想教育我。”
    “你从见到我第一面就想教育我。”
    “你看我拜金,看我傍大款,看我没骨气,恨不得拎著我的脑袋往神像上撞,让我立刻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的新时代女性。”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苏沐雪的喉结动了一下。
    “人是社会性动物,独立才是不合理的。”秦菲菲说。
    “我妈当年也独立,她一个人拉扯我,一个人扛工厂的活,一个人扛所有帐单。”
    “然后呢?”
    “然后她在学校门口被別的家长当著我的面骂穷鬼。”
    “然后她回家哭了一晚上。”
    “然后她去找了一个有钱的男人。”
    “然后隨便一个都能让我天塌了的麻烦全部消失了。”
    叶凛在上面听著,右手搁在膝盖上,爆米花桶被搁到了一边。
    他上辈子在前世也打过工。
    也被同事霸凌,冷暴力,甚至是羞辱。
    只不过他选择了麻木,秦菲菲选择了攀附。
    殊途同归。
    苏沐雪终於开口了。
    “所以你就——”
    “我承认我贪慕虚荣,但你也在贪慕『独立』的虚名。”
    秦菲菲又打断了她。
    第二次了。
    “你看到的是我低三下四地討好男人。”
    “我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低三下四地討好有钱人。”
    叶凛把腿从殿檐上收回来,换了个坐姿。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这句话。
    不是因为它对。
    是因为它太真实了。
    苏沐雪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她张了两次嘴,两次都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两辈子加起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过话。
    秦菲菲看著她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透了。
    但她没停。
    “人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上那个巨大的赌桌吗?”
    “你们是赌客。”
    “我是筹码。”
    苏沐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赌客有赌客的风险。”
    “筹码有筹码的风险。”
    “你们可能贏,可能输,可能倾家荡產。”
    “我可能被赌客爭抢,可能被拋弃,可能被用完就扔。”
    秦菲菲歪头看著苏沐雪。
    “但相对应的,赌客上桌,需要大量的筹码。”
    “而我想上桌,只需要成为上了桌的赌客的筹码。”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把秦菲菲的碎发撩到颧骨上。
    苏沐雪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凛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瓦片。
    他第一次觉得秦菲菲不蠢。
    准確地说——在“怎么活下去”这件事上,秦菲菲好像比他更强些。
    苏沐雪还在站著。
    她的手在裤兜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这是在给自己的墮落找藉口”。
    比如“烂泥扶不上墙”。
    但这些话堆到嘴边,全被刚才的“筹码论”堵了回去。
    因为她找不到反驳的逻辑支点。
    不是没有道理可以讲。
    是秦菲菲讲的道理不在她的道理体系里。
    两套作业系统,不兼容。
    叶凛在神庙顶上坐了十几秒,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秦菲菲这个人,愚蠢的时候蠢得让人想把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但清醒的时候,清醒得让人后脊发凉。
    她不是不知道“独立”好。
    她是知道“独立”的代价有多大。
    知道了代价之后,选了一条更便宜的路。
    你可以说她怂。
    毕竟她比叶凛还没骨气。
    叶凛好歹有了系统有了力量,赵家当天找麻烦,当晚直接復仇。
    但你不能说她不懂。
    秦菲菲有一阶的力量就依附二阶的人,能成为代行者就依附更强的代行者。
    广场上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秦菲菲率先动了。
    她转过身去,面朝右边那尊石像。
    阿芙洛狄忒。
    秦菲菲没有再看苏沐雪。
    她吸了一口地中海又干又热的空气,挺直腰板。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尊女神像——
    “伟大的阿芙洛狄忒!!!”
    整个帕特农神庙广场上数千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世间一切美与爱归於您的女神!”
    “请回应我的呼唤!!!”
    她的嗓子都喊劈了。
    华夏语的发音在海琴国的天空下迴荡,在场的海琴国信徒没几个人听得懂。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个穿碎花裙的东方女人,站在人群的第二排,对著阿芙洛狄忒的石像声嘶力竭。
    高台上,阿格隆的铁拐停了。
    赵坤年的脸转过来。
    金髮女人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苏沐雪呆在原地。
    叶凛的视线落在那尊石像上。
    他的前客户。
    石像的表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正在亮起来。